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威胁皇帝,若不答应,便叫他舟楫倾覆,人仰船翻。
皇帝面上终现一丝慌乱,转瞬而逝。
他轻蔑问道:“人与妖,怎么个和平共处法?”
纤凝答:“人族历经千年,方造就如今的人世繁华。妖族诞生不久,便直接坐享其成,虽有些不厚道,但人与妖同存于天下,已是既定之事。我要你下令,凡妖族入人间,不得轻视,不得滥杀,一应以人间律法规范其言行。对妖与人,一视同仁!”
灯座上,烛芯滋地一声堙灭。
皇帝接着问:“既说是场交易,那你拿什么来换?”
“我保妖族日后,再无进犯。若有违者,处以极刑!”
说是交易,可谁上谁下,一目了然。若高座代表权力,那皇帝一开始,就是失权者。失权者,哪有说不的机会?
皇帝围着丹炉绕圈子,绕着绕着,无端冷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瘆人。
纤凝冷眼看着,等他笑够。
良久,皇帝说道:“朕如何能相信,一个无恶不作的,妖的承诺?妖孽,尔等惹天下众怒,可知,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冯爱卿,还没好吗?”
“七星阵起!”随着一声呐喊,妖力之外,金光突现,将二妖团团围困。
纤凝本就不擅排布阵法,方才随手起的一个小阵,在冯齐阵法的笼罩之下,很快不复存在。
一时间,时移世易。
只见蓬莱殿中,各色道士分据八方,而冯齐端立最前方,双手掐诀,双目通红。
“区区妖类,也妄想与人谈条件?”
一袭明黄长袍,施施然现身门中。赫然是那位,传闻中被禁了足的渔山公主。她信手拎出一物,嫌弃似的,用另一手掩鼻。
“你自己找上门,正好替我省了事。”
“小猫!”小鹿眼尖地认出,她手上那没有生机的一团毛茸,正是跟着自己偷跑出来的猫妖。
“你对小猫做了什么?你放开她!”小鹿情绪激动,闯过来要抢猫,却被阵光反噬所伤。
纤凝急忙拉住小鹿。同时极力压制自己的心绪,严厉告诫自己,不能耽误两族大事。
这时,冯齐忍不住开口:“陛下,殿下,冯某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是不是能,下令放了冯家人?”
“当然……”
李缉话没说完,一道桃红身影猛冲进来,朝着她扑过去。
“你还我小狸,还我小狸!”
来人被侍卫一脚踢出去。是冯家堂妹。
李缉手腕一抖,那物什被轻佻地抛了出去:“争什么!这么想要,去里面取呀。只不过,这阵里可困着两只厉害的妖怪,你敢去吗?”
少女听不见似的,爬起来就往里冲。被阵法反弹摔倒,再爬起来,再冲。
“阿瑶,别闹了,快回去!”七星阵极耗精力,冯齐不能分心,每句话几乎都是咬着牙在说。
少女仍没有理会,眼中只有那只身上沾血,奄奄一息的狸奴。
阵中小鹿心急,一个劲推搡纤凝。纤凝也急,她仔细观察阵法,欲找出阵法空门,不至大动干戈。
“阿瑶,阿瑶!”纤凝想劝她,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阿瑶这时醒过神来,见是她们,一时情难自己,眼泪如决堤洪水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进宫。来,了以后,她们就把,小狸,抢走了!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小狸。”
阿瑶泣不成声,抽抽噎噎,一字一顿地痛诉原委。
“阿兄,你困嫂嫂做什么?你快住手!快把嫂嫂放出来!”
公主审视道:“嫂嫂?冯小娘子可看看清楚,这里面关着,是两只妖。那一身圆袍的,可是妖王!”
阿瑶吓得一哆嗦,仍颤颤巍巍伸手向冯齐:“阿兄,这可是嫂嫂。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认妖做亲,冯家,其心可诛!”皇帝震怒,大批侍从上前,将冯瑶压住。
冯齐气急攻心,一口腥甜涌出。
纤凝的心跟着震颤。她没想到,曾经在冯府视她为仇敌,日日针锋相对的,与她妖身败露后,不管不顾一心维护她的,竟会是同一人。
而此时此刻,那个永远趾高气昂,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娇滴滴的小娘子,此刻发髻散乱,满面湿痕。不见半点往日风采。
小鹿以为纤凝当真被阵困住,沉心静气,出谋划策道:“纤凝,若是闯不出去,咱们就在这阵中硬扛。反正打他们肯定打不过,就耗着,耗死他们!看一看,是人命长,还是我们命长!”
说着,她瞥一眼摇摇欲坠的冯齐,转头又坚定地看向纤凝。
纤凝叹一口气,劝道:“冯道士,你说你无心权势,只因迷醉阵法,才入宫拜师。现在你已然阵法大成。不如,随我入妖域吧!换个地方悟道,兴许就有不一样的领悟。譬如,上一回的滴血成阵……”
“荒谬!”皇帝神色彻底失控,怒意丛生。
渔山公主急急威吓道:“你敢!冯家一百五十口性命,你不想要了吗?”
她挥挥手,一队侍卫快步出门。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提那一百五十口。
纤凝急促:“只要你答应,我立刻救下他们。你也知道,妖的速度,人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
冯齐自始至终直视前方,这一瞬间,忽而神色黯淡,紧缩眉头,反手掐诀,急急喷涌出一口鲜血。阵灭。
“小鹿,先带他们离开!”抛下这句话,纤凝急急奔那群士兵而去。
小鹿则趁着阵灭,一众道士受反噬之际,挟了冯家兄妹及那只猫逃出大殿,直接一路遁回妖域。
从离开至返回,好似不过半刻。天色初晓,妖域初醒,一切都在醒。
“想不到,传闻中的妖域,竟与人间没有分别。”阿瑶仰望着天边新生的日轮,感慨道。
“不然呢?”
小鹿正要出言讽刺几句,转头看见冯齐一脸担忧,又忆起冯瑶在大殿上的维护之言,识相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阿瑶望着远方,眼神难掩急切:“等了这许久,嫂嫂怎么还没回来?”
至此,冯齐终于说了句话。
“阿瑶,日后,切莫再这样称呼。纤凝她,并非你的嫂嫂。”
阿瑶当即反问道:“阿兄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因为嫂嫂的身份,你才。”这样对她?
她话没有说完,便被冯齐打断:“她从来也不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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