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铺子前面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再往前,街口不远处老槐树下,一张旧桌,一面竹竿挑起破布幌,一张纤凝有过一面之缘的脸。
一道打满补丁的身影,自她们身后暗暗挪过去,凑到那张老脸前,窃窃私语起来。
不知二人耳语些什么,那身影勃然大怒,奋起拍桌:“胡说!什么算命老道,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她无礼在先,老道士也不惯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你问百遍,也是这话。你命中无子女,可她生来有手足。她若不在,你那襁褓中的小儿——也该随她去咯!”
“破乞丐,什么玩意儿!老娘就多余来问你。老娘做了天大的好事,这儿子就是老天赏的。你再说,信不信我把你嘴撕烂!”
又一场热闹。那些嗅觉灵敏的即刻围过来。
好似自白玉镇从豹精的控制中清醒过来,就有无数看热闹的人,也有无数热闹可看。
直至出城,纤凝还在想着那算命的说的话。
“小鹿,那人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命中无子女,生来有手足的?”
小鹿依偎在她怀中,将方才听到的一一述与。
“那人苦于成婚多年一直不得子嗣,后与郎君出行,于途中捡个女婴。约有两三年,喜得一子。那人方才问算命的,说若要给先前捡的孩子另寻一户好人家,该往哪边走。”
“反正都打算丢了,何必惺惺作态多此一举!”燕山气愤道。
县令抢着说:“为了让自己心安!哎!以前的白玉镇,是多么悠闲自在,哪像现在,乌烟瘴气!”
纤凝真的很好奇,县令勾结妖精,非但不就地处决,还好吃好喝待着。要不是双手双脚被缚,哪里还看得出他是被缉拿的?
好奇归好奇,她是决计不会多管闲事的。
她忍得住,小鹿却不行。
“是是,谁有你会管啊。二十年,你都没想过起兵造反,也是一代神人!”
小鹿耳目天生灵敏,昨夜司空、燕山、赵淇三人在隔壁房中窃窃私语,她想听不清楚都难。
县令郑泽,太原郡人,于廿二年前殿试上,因一篇利民赋,大魁天下。
后白玉镇爆发百年难遇的天灾,彼时的当值县令亡于赈灾,解悬白玉镇就成了个烫手之务。
按道理,这种脏活累活,怎么也轮不到新科状元头上。可朝廷,偏偏就派了他来。
司空红尘说,依照朝廷律例,各地县令每三年一换。但据记载,三年期至,圣人调令还没传,郑泽病逝的讣奏便到了长安。
而后,前前后后数十名官员到任白玉镇,朝廷均未察觉异常。
若非前日他们在山崖下,发现昏迷的郑泽,又在他意识迷糊之际,亲耳听到他控诉豹子精的所作所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位县令,与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处。
不知被小鹿哪句话戳中心思,郑泽连连叹气,语气颓丧道:“天道将亡啊!天道将亡!”
天是什么?天是一国之主,是他们的君王,是圣上。曾经最忠心的臣子,如今口口声声,道尽诅咒。
马鞭隔空飞来,激起惨叫盖过马蹄声。
“逆言犯上,实属大不敬。待入宫,某会好好替郑县令记上这一笔!”风中传来张少沅的斥责。
郑泽不惧反笑:“圣上如何会责怪我呢?他应当感激我,感激我,替他保全这乱世江山!”
司空紧了紧手上的绳索,无声警告。
郑泽被勒得脸红脖子粗,仍不知收敛。
“当年,我到任后,发现灾情远比想象中还要惨烈百倍千倍,于是连发三十六封奏疏,三十六封啊!我请求朝廷派军赈灾,却无一封回信。山崩引发山洪,山洪又包裹山陵。”
他说着,那些凄惨往事顷刻涌上心头,语气愈发不甘。
“是我救了白玉镇!这些年,也是我一直守着白玉镇。我倒要去向圣上问一问,一个连百姓都能背弃的君主,究竟还值不值得拥护?”
山崩?
纤凝机敏发问:“这里经常山崩?”
不至于吧。这白玉山一带,同她印象中,没什么差别啊?
其他人默契地闭口不言。
郑泽滔滔不绝:“白玉山可是存于上古传记中的神山,屹立千百年而不倒,周围的山石自然十分坚实。”
“那是怎么回事?”某一刻,纤凝忽然对县令生出莫名的好感。
“圣上醉心修仙问道,而白玉山,相传是神女采石补天的神山。石头敲碎了,山搬空了,自然要崩。”
原来如此。
山一崩,受苦受难的是谁?
是那些即便一无所有,也世世代代守护在这里的普通人。山脚下的百姓,就成了帝王寻仙路上的祭品。
百姓的苦难、百姓的呼号、百姓的生死,都是远在宫中的圣人见不得、听不到、思不及的。
心安理得地踏着这尸山血海铸就的基石,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
“圣人无德,殃及百姓!实不相瞒,郑泽今日,就是抱着问罪的念头,才答应与你们上路。”
司空红尘及时打断道:“路途遥远,大人不妨省点口水!”
郑泽的情绪过于亢奋,再说下去,恐怕另外几个饶不了他。为少生是非,还是让他闭嘴得好。
眼神交汇,纤凝也识趣地闭嘴。
守护是什么?
豹子精和郑泽都说,是自己守护着一方土地,一方百姓。原家主以为,他苟活的时光,是为守护山神庙中那缕孤魂。木二则是空守着少女的誓言痴等二十年。
一定要守着什么,才能堂堂正正活吗?
可是山长水阔,这片土地,又真的需要被人守护吗?它们长眠于此,时间只能增加厚重,岁月流逝则更无意义。它们宽广到,可以容纳无数生灵。它们计较,干脆来一场毁天灭地的宣战。
纤凝庆幸自己是块石头,石是山的一部分。她想做山,山不抗拒一切,但也绝不屈从。她想,不论做人做妖,都该成为山一般有力量的存在。
回程路,沿途阴雨连绵,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长安时,长安气候已近春暮。几人热得汗珠直掉。
宫门处分道,小鹿一脸忧郁问:“纤凝,咱们去哪儿,还回冯府吗?”
纤凝想想,其实自己待在哪儿都行,反正过两日就离开。但一想,冯府人多嘴杂,不利于小鹿静养。
“你想去吗?”她眸光一转,悄声探问。
纤凝不确定,小鹿是不是想见冯道士。应该是想的吧!她日日都能见到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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