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怔然良久。
姜绵欣赏够了他面上那副从容面具寸寸碎裂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实的嘲弄:“只盼那位替您相看的探花郎是个有分寸的,别顶着您的名头,给您招惹出什么还不清的风流债来。”
说罢,她再不愿同他多费半点唇舌,收敛了面上那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暗巷外走。
陆知舟被她蓦然一噎,一时间竟忘了还嘴。
可眼见着她当真要孤身一人隐入那喧闹的人潮中,他眉头却不自觉地拧紧。
正值佳节,外头三教九流混杂,方才长街上还险些发生踩踏。她想就这么孤身走回去?
骨子里那份教养,到底还是压过了他心头翻涌的恼火。
“站住。”陆知舟长腿一迈,堪堪拦了她半步。他面上虽还是那副冷硬不悦的神色,言辞却别扭道,“外头灯市太乱,我送你回太常寺。”
姜绵将身子往后避了避。
“不敢劳陆大人大驾。”
她仰起头看着他。
“大人方才笑问,清荷既要谋前程,为何不肯抬头看看您这根高枝。”
姜绵语气平和,像是在认真回答他先前的那个问题,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疏离,“大人的枝头固然繁花似锦,能遮风挡雨。可清荷到底只是泥底的草芥虫蚁,青云上的风太冷,清荷不仅高攀不起,更怕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她微微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的浅笑:“更何况,大人的梧桐枝上,自有汴京城里那些金尊玉贵的金凤去栖。清荷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招惹大人的清净。”
她话里到底留了三分退让的余地:“今日长街护持,多谢大人出手,清荷铭记于心。夜深风大,大人请回吧。”
说罢,她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全礼,随后没有半分留恋,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
陆知舟僵立在暗巷的阴影里,到底没有拉下脸面去追。
漫天飞舞的细雪落在他宽大的墨紫大氅上。
他冷着脸立在原地,只是在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隐在暗处的卫民跟上去盯着,确保她全须全尾地回到太常寺。
不远处的外街火树银花,鳌山灯彩映红了半边天,欢声笑语如鼎沸之水。可姜绵就这么逆着风雪,孤身一人扎进了那片喧闹里。
她走得十分决绝,清瘦单薄的背影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游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陆知舟定定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万家灯火的繁华里。
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无名火,被她最不卑不亢的感激与自贬,浇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就像是一根坚韧的细线,毫无预兆地勒进了皮肉里,无端叫人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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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绵拢紧衣领,汇入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迎面扑来的风夹着碎雪,瞬间将暗巷里那种焦灼又荒唐的拉扯感吹得一干二净。
满城的鳌山灯彩将天际映得犹如白昼,路两旁香饮子和熟食摊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交织成一片浓郁的太平人间气象。
姜绵逆着看灯的人流往回走。
前头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举着刚买的走马灯,欢天喜地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跟在后头的妇人急慌慌地拽住她,嘴里嗔怪着“看你那没规矩的样子”,手里却仔仔细细地替她将有些松散的狐裘兜帽系紧,顺手又塞了个热气腾腾的梅花包子在她手里。
身旁的男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笑着替母女俩挡去斜飞的落雪,眉眼间幸福洋溢。
姜绵稍稍顿了顿步子,默默从这家人身侧绕开。
行至州桥上时,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依偎在桥栏边看远处的烟火。
小娘子双手交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抖。
那郎君便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把她的双手捧起来放在嘴边哈着热气,低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旋即小娘子娇羞地轻捶了他一下,满脸皆是化不开的蜜意。
姜绵步子未停。她只是安静地往前走,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又被周遭的喧嚣声淹没。
这条回太常寺的路,今夜似是分外漫长。
街边的红灯笼一盏盏往后退,鞋袜都被周遭的雪水浸湿了,冻的她的双脚如同失去知觉。
姜绵走得越远,那些团圆喜乐的动静便越发微弱。
孩童的欢笑、夫妻的低语、长辈的呼唤……犹如一层层剥落的糖纸,慢慢从她耳边隐去,渐渐淡出了她的天地。
直到最后,周遭的声响尽数褪干净了,只余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跨入太常寺的高大门槛,绕过影壁,眼前便彻底暗了下来。
隔绝了长街的煌煌火光与鲜活人气,院子里空荡荡的。今日同舍的女使们,多半是游完灯市,便被家中派来的马车接回去吃团圆饭了。整座院落冷冷清清,连一丝活人的热乎气都寻不见。
姜绵踩着院中未扫的积雪,停在东舍门前,利落地从袖袋里摸索出铜钥。指尖早冻得僵木,她用力搓了搓手心,胳膊强压上力气,才拧开了那把冰冷的黄铜锁。
屋里恍若冰窖。她摸黑走到案前,吹亮油灯,又熟练地将仅剩的几块银霜炭拨出几星火光。
借着微芒,她解开左手缠着的细布。伤处新痂未牢,此刻又裂了口子,血丝混着冷汗,黏腻不堪。
她行至木架前,欲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简单洗净。
洗罢,她下意识端起铜盆往架子内侧挪。双手刚一发力,左掌骤然袭来一阵锐痛,指尖蓦地脱了力。
“哐当——”
厚重的铜盆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冷水倾覆泼溅,瞬间洇湿了半边裙摆。
姜绵只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索性丢开那块没用的布巾,单手配合着牙齿,生生将那身湿冷的衣衫扯了下来。
胡乱套上一件干爽的旧棉袍,她抱膝缩在炭盆边。
微弱的炭火明明灭灭,将她苍白料峭的脸颊映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红。
随后抬起那只渗血的左手,用牙齿咬住净布一端,右手翻转一勒,单手利落地将伤口死死扎紧。
血水漫过白布,转眼便洇开一朵暗红的残花。
疼痛向来最叫人清醒。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得粗糙难看的手,脑海中蓦地挥之不去陆知舟在暗巷里那副高高在上、尖酸刻薄的眉眼。
他一口一个利用算计,倒真是义正言辞。
“骂得确是不错。”
在这等生来便立在云端的权贵眼里,她这满腹蝇营狗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原罪。
这世道本就拜高踩低,她从不觉得委屈。
倘若陈逢时不是闻书坊的掌柜,搭售不了她的合香,倘若他只是个在州桥夜市摆摊、连明日口粮都没着落的落魄汉子,她还会费尽心思去投契结交么?
自然不会。
三九天的风雪里冻得麻木,乍见一盆温热炭火,本能地伸手取暖,不过是凡胎肉身的血肉本能。陈逢时的古道热肠,充其量只是这桩买卖里附赠的几星火光。
皮肉伤拿布一裹便能掩住,可人生的跟头,摔一次便足够要命。
她早就学乖了,将所有的靠近都标好价码,每一分熟稔都兑成筹码。权当买卖,哪怕有朝一日桥归桥路归路,也不过是散伙折本,银货两讫。
只要大方认下这唯利是图的做派,便没人能再拿捏她分毫。
所以,陆知舟那点轻贱讥诮,又算得了什么。
他到底姓陆,骨子里与宋宴清、温向晚终归是一丘之貉。在这波谲云诡的死局里,他迟早会站到对立面,成为她复仇之路上必须拔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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