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混着人群闯入刘府,又绕开守卫闯入后堂,现下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二人身前。
见到凶手真容,刘舜的反应并不如宗冶料想的那样狂躁。
他尤其安静,甚至连多余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或许,可以把他想象成愧疚。
愧疚从前所为,却于事无补。
折磨仇人并不能带来快感,可偏偏有些傻子,痴痴着要复仇,最后却把自己折了进去。
龙游县衙内,三路人马齐聚一堂。
松鹭与林抱墨是最后到的,押着负荆请罪的关寿。
这位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大老爷,终是敌不过侠义。
松鹭隐在人群后,目光却与堂上王衍正中交错。
没有龙游公和耿霜楼的珠联璧合,这场审判不会这么顺利进行。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一群身份不详但靠山极强的年轻人,很适合做马前卒。
而作为身份上的下位者,王衍则顺理成章隐在幕后,成全自己。
林抱墨一脚踹在关寿膝盖骨,迫使后者跪在白衣女面前。
疼痛刺激着泪水奔涌,旁观者瞧他竟还有几分痛哭流涕的悔恨意味。
王衍一拍惊堂木,问:“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白衣女提裙下跪,身姿昂然:“回禀大人,民女陶卯儿,麦里关人士,前年与家姐逃难而来,不料花奕狼心狗肺,将我阿姊当作锦绣商行的投名状,赠与关寿。”
她字字铿锵,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哽咽,竭力压下那份不适,但在说最后几个字节时,仍然有些走音。
“大人,花奕罪证在此,草民楚元元愿为陶卯儿担保!”初佩璟赶忙将羊女账簿呈上,特意指出刻有关寿名讳的那一章。
胡滦石即刻派人将证物同县丞县令示过。
谷君舟凝眉,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忍,回首,温声问她:“陶卯儿,那你阿姊现下何处?”
此次判决不对外公开,也算是给锦绣商行保留颜面。
谷君舟大抵也是想,让苦主亲眼看着欺辱自己的恶人,被官侠双双裁决。
“阿姊她,已经殁了。”陶卯儿跪坐在地,泪水混着惨白的脂粉滴落,沾湿衣裙,“尸身就埋在刘家茶山下,是刘舜奉命,为关寿毁尸灭迹。”
事已至此,三人全部入局。
王衍侧目,扫过刘舜铁青的脸。
花奕已经伤到无法出庭,刘舜也不遑多让。
这样看来,还是号称杀神的耿霜楼楼主最有人性。
毕竟比起其他两位,关寿也只是丢了子孙根而已。
松鹭略显惬意地摆弄着头上步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见状,王衍收回目光。
堂上,谷君舟又问:“你阿姊为何而死?”
他总能提到要点,但这恰恰也是陶卯儿最痛的回忆。
“关寿贪恋阿姊美貌,夜夜流连。很快,她便有孕了。”
一个暖床侍婢,便是怀了豪绅之子,也改不了奴籍。
“就在府医宣布这个消息的次日,关寿便通告上下大摆赏春宴。”
彼时,正是盛暑。
六月热浪席卷龙游县,叫人平白多了几分躁意。
“赏春宴前,花奕又来了一趟关府。”陶卯儿怒上心头,愤愤瞪着关寿,恨不得将他周身上下捅出千百个窟窿,“而他,竟放任花奕将阿姊带走。”
言罢,松鹭的目光又落到初佩璟身上。
毕竟事涉花奕,在场四侠里也只有初佩璟通晓这条暗线。
但是很可惜,初佩璟并未深究其中缘由,毕竟光买卖羊女这一条,就够花奕吃一辈子牢狱饭了。
当然,这“一辈子”,也长久不了。
王衍再问:“带走?带去哪儿?”
“花府。”
“作甚?”
陶卯儿忽的不再作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众人缄默,心领神会。
然而事实并不似他们心中所想那般——简单。
“大人可知‘羊女’何意?”陶卯儿贸然站起,心有千千语难以言说,“赏春宴上多有人盛,我的阿姊,便曾是其中一员。”
“……”
无人应答,连松鹭也停下小动作,双眸微垂,不知又在思索什么。
“她”怀着关寿的孩子,被抬上花奕的床。
事后,“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被送上赏春宴的品鉴台。
盛阳下,陶夕春败落、腐化,碾作尘。
陶卯儿寻不到阿姊,为求活路,做了脉春馆歌伎。
她到底是要比阿姊幸运些。
一个貌美的女人,什么时候都需要抓住机会。
前线战火纷飞,她不用唯一的身体换回生机,她该用什么呢?
贞操吗?
那是最可笑的东西。
诚然,如刘舜所言,关寿确实对她一见“倾心”,很快为她赎身,收作通房。
她本欢喜异常,还曾同他吹过枕边风,句句不离自己那个走散的阿姊。
凭借这份宠爱,不多时,她便与阿姐一般,有了身孕。
她连贱妾都算不上,她的孩子能高贵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这样说,可陶卯儿并不买账。
她相信关寿会为孩儿铺好前路,她曾经也那样天真。
怀胎八月,她因误食寒食引发早产。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她抱着面似靴皮的女儿,喜极而泣。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松鹭回神,才发现是林抱墨见她愀然不乐,只得用这种方式将她从神游天外中拽回意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们心知肚明。
一个通房之女,说出去对主家并不好听。
主母一开始便不待见她们,甚至暗中买通刘舜,要将她们母女寻机赶走。
陶卯儿总哭着求她,求她给自己和孩子留一条生路。
可高高在上的夫人,只是抱着自己的麒麟儿,冷嘲热讽:“你就和你那贱人姐姐一样,狐媚勾引,活该你们家破人亡!”
快言快语便如诛心刀,陶卯儿终于从一个最厌恶她的女人嘴里,听到了最爱男人的真相。
她本以为,无家可归是前半生的结束。
但那只是,后半生苦厄的开端。
关寿有足够多的子嗣,他并不在乎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儿,甚至放任花奕抢走她,成为最年轻的羊女。
“这幼女的心肝,可是京城夫人们最喜爱的补剂。”
他们狞笑着,轻易决断一个襁褓女婴的前路。
陶卯儿第一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麦里关战火连天,而她家破人亡。
陶卯儿第二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脉春馆身不由己,害她受人唾弃。
陶卯儿第三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大老爷为富不仁,令她孑然一身。
她自知不算清白,却不知她是最清白。
短暂的恶支配她诱拐了三名幼童。
一支迷香,一把小刀,就能永绝后患。
她要让那群吃人的兽痛入心扉,她该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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