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竹亭终于重修完毕,观澜把那盏人皮灯笼挂了上去。
“多谢魏公子和启明,不然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蓉儿道。
启明是魏源的贴身小厮,紧随他赶到竹院,帮忙干活。
魏源入乡随俗帮着拾掇,丝毫没贵族架子。
蓉儿顿生好感。
确实,比某人强多了。
堂内用餐闷热,室外反而凉快。
蓉儿布完菜,扭头看了眼小姐身后的尾巴——刘大道长。
这人除洗了一根黄瓜外,再也没高抬贵手,一味跟着小姐,生怕她被狼叼走似的。
平日也没见他这么谨慎。
蓉儿见三位大人物来了,她随观澜、启明老老实实侍立在亭外。
李初棠走到下首位置,面带微笑看向魏源,刚要安排座位,就听身旁人先声夺人。
“魏公子乃京城远道而来的贵客,理应坐于上首,来,魏公子请上座。”
江道灼走过去,亲自为他拉开那张离李初棠距离最远的上座。
魏源并未理睬,只看向李初棠:“我听棠妹妹吩咐。”
李初棠笑道:“山里本没那么多规矩,待客之道我岂能忘记,上座本该是魏二哥哥的,你不坐,我们哪儿敢坐。”
这话便是默许了妖道的安排。
魏源笑了笑,掩下眼底黯淡,“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下后,李初棠拉开身旁下首座位,刚一坐稳,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坐到自己身边。
江道灼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两人位于客人对面,同魏源隔得远远的。
泾渭分明。
魏源看在眼里,眉峰暗暗压了下去。
“我正欲与刘道长把酒言欢,何故距离如此之远,是看不起魏某?”
“不敢不敢。贫道素日清修,从不饮酒,怎么,魏大公子连这点玄门礼数也不知?”
江道灼淡笑,“看来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魏源语塞,暗咬下颌。
蓉儿和观澜相视一眼,又默契分开,原本累了一天正抱怨不能马上吃饭,却不想有大戏可以看,心道隔岸观火也不错。
察觉气氛不对,李初棠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吃饭吃饭。”
她刚夹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咀嚼着,就见江道灼在她碗里放了一块凉拌黄瓜。
“你肝火旺,该吃点清淡的,有益身心。”
他动作自热,语气寻常,好像夹菜予她是极寻常的事。
太阳刚刚落山,黄昏的金光尚未消逝,于两人身影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山间院外,身后是丛林茂野,少男少女并肩而食,便多了份细水长流的温馨感。
魏源抬眸看见的便是这样和谐相衬的一幕。
方才落下去的阴霾再次萦绕于心,他顾不得其他,起身换了几盘菜的位置,将黄瓜离她远远的,把爆炒笋丝放到她眼前。
“我记得棠妹妹最爱吃脆笋。”他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几片,“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竹林拔笋。”
这话勾起了李初棠远古的记忆。
那时她尚未入宫,整日和魏源打成一片,或是摘桃拔笋,或是摘花扑蝶,总有取之不尽的乐趣。
“当然记得,有回我扳倒了,正摔在笋尖上,额角都磨破皮了。”她说着,夹起碗里那片笋,吃进嘴里只觉鲜香无比。
孩提时光那段无忧的日子,终究是她跌宕人生里最宝贵的回忆。
聊起童年过往,两人相谈甚欢。
江道灼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完全插不进一句话。
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味的,倒显得他像个局外人。
垂眸一看,碗里那块黄瓜条,她还没碰过呢。
江道灼眼底泛出凉薄,嘴角勾起浅笑,“本以为魏公子这等矜贵之人定是日理万机,没想会这般清闲,撇下公务不顾,也要千里迢迢来寻一位和自己没有瓜葛的故人。若是我,早打道回府了。”
魏源听完他的话,捏着酒杯的指尖暗暗紧了几分。
这人话中讥诮再明显不过。
当着棠妹妹的面,不是嘲讽他不务正业、自作多情又是什么。言语中甚至带有几分送客之意。
李初棠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她朝江道灼凑去,小声耳语。
魏家自然不待见国师府之人,但小白和魏二哥应是无冤无仇的呀?
许是小白性格谨慎多疑,害怕于贵人面前暴露身份也未可知。
魏源面色平静,笑得温润:“心有所念,山海皆平。我心系棠妹妹,自然攻无不克。只可惜棠妹妹蹉跎于深山,倒是轻减了不少,想必受苦了。”
他这话看似回复江道灼,实则双眼看着李初棠,面露心疼,颇有倾诉衷肠之意。
江道灼面上的假笑没了,深潭般的黑眸里席卷着冷戾。
“她在我身边,很好,不劳费心。”
这话接的很快,像是应激反应,语气切齿,乍一听像在怼人。
李初棠惊了一跳,担心他暴露身份,一时心急,抬脚就要踢他。
右脚刚刚伸出去,下一刻就被他底下的左手抓住脚裸。
微凉的触感接触到脚裸那处皙白的皮肤上,李初棠惊得瞳仁一颤,嘟嘴气成了河豚。
混账,你演都不演了!
她瞪着圆圆的杏眼暗示他。
江道灼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反应,手指轻叩雪肌,转而戏谑般的抓紧握牢,缓缓划过她细嫩的肌肤,激得这人轻微战栗。
看她一脸无助又只能忍气吞声、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江道灼顿时心情舒畅。
只觉刚刚和姓魏的斗嘴实在无赖,不如逗弄眼前人来得畅意。
魏源显然不知桌下风云,见李初棠娇嗔看着身旁男人,两人神色似在眉来眼去。
他暗道奇怪,问了出来:“棠妹妹这是怎么了?”
“啊?”李初棠尴尬地转眸看他,呆呆眨了眨眼:“没什么呀,没什么。”
说罢,又扭头气鼓鼓看着江道灼。
外人面前,他不好多开玩笑,这才不依不舍松开她的脚裸。
魏源正色道:“棠妹妹病体未愈,于山中居住于礼不合,恐对清誉有损,不如随我回京,与家人团聚,想必太师思念得紧。”
提到家人,李初棠心里一沉,似是触及伤口似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思念?”
江道灼差点被这话逗笑了,“她在山中三月,太师府可曾派人来寻?”他慵懒地靠上椅背,好笑道,“魏公子这等无血亲之人都能寻到棠棠,府中家人却寻不到一片衣角,你说这是为何?”
魏源哑口无言。
李初棠握筷的指节发白,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魏源缓了缓,话锋一转:“刘道长此言差矣。人自有立场与归处,您本是山中修士,清修此地乃天经地义。而棠妹妹却是京中贵女,岂能在此蹉跎?我观刘道长心思坦荡,不像挟恩图报之人,岂能不明白魏某所言之理?”
江道灼置筷于案,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他的声线一般,分量十足:“她的路她自己会选,用不着外人插手。”
“此话魏某不敢苟同……”
“够了。”
李初棠腾地起身,突然没了胃口,更不想待在亭中,随着她这声呼喊,扯动着脆弱的心伤,疼得要命。
“你们请便,我吃饱了。”她自知失仪,转而轻声,“蓉儿,随我回房歇息。”
蓉儿上前扶住她,看到小姐脸色铁青,心中亦是一惊。
纤纤背影远去,她倔强地小声言语:“我的事我自己处理,用不得旁人管……
少女一走,亭中气氛骤然冷肃。
魏源拱手行礼:“不知玄真国师在此,有何贵干。”
江道灼慵懒地靠住椅背,双手交握,翘起了一条腿。
这便是懒得装了。
“怎么,看我活蹦乱跳的,心里难受了?”
初春阳明山天祭出事,他下落不明,自此朝廷一片大乱,这些个官僚勋贵们,哪个不盼着他横死山野。
魏源沉默许久,抬眸直视对面男人,“敢问国师大人,你对棠妹妹……到底有何意图?”
“魏公子心如明镜,这都看不出来吗?”
江道灼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全然一片不加掩饰的占有之欲。
魏源卷头暗自握紧,只觉掌心青筋暴起,浑身血液如滔滔江河极速奔涌,连带着肌肤都滚烫了。
在他看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自是忍无可忍。迎着那片冰刀一般的注视,他一向谨言的嘴巴却失了桎梏。
“国师慎言。她自幼是我青梅,以后就是……”
“以后如何尚无定数,更不是你魏家说了算。”
江道灼起身朝他走去,步子迈得很稳,在夜色中发出发沉的声响,极具压迫之感。
“山中亦如朝堂,皆是本座领地。”
他居高临下,抬起一手压住书生瘦弱的肩膀,感受着对方微僵的身躯,上位者之威严淋漓尽显。
“以后她想做的事,我帮她做,她想平的冤,我替她平。而你……”
江道灼顿了顿,嘴角冰冷的弧度更深。
“当好你的客人。”
魏源出了一身的汗,当压在肩上的那手离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京城谁人不知妖道厉害,此番与他单独交锋,他亦是勇士。
李初棠坐于堂内,饮完半壶凉茶,才得疏解。
正此时,两个男人谈笑风生一起回来,她松了口气,提壶给二人倒茶。
“寒舍简陋,魏二哥哥委屈一下,今晚和大壮一起睡东屋。”
“他睡东屋我睡哪里?”观澜忙道。
李初棠看他一眼,有点为难。
“今夜月明星稀,是我轮回清修之假期,正须观澜助我突破重天。”江道灼转而看向魏源,面露难色,“啧,这可如何是好?”
魏源从善如流道:“道长在此清修即可。我下午拜祝神庙,见其中一隔间内有竹榻,可在此过夜。”
“那怎么行?”
李初棠还想继续说,正被江道灼打断:“如此甚好。”
“良辰将至,观澜,还不随我前来。”
说完,他掀帘而去。
“魏二哥哥,实在对不住。”
李初棠还想解释,魏源却一笑了之,转而安慰她许久。
“我知你心善,但我男儿之躯,睡哪儿都无妨。你莫要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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