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没有直接回国师府,而是去了公主府。
昔日华贵的府邸,因重华公主的幽禁而凋敝。府中下人遣散一半,外面由禁军把守。以前门庭若市,现在门可罗雀。
李初棠拿出国师的牙牌,以“探望母亲”为由,又塞给管事银票,这才得以进府。
重华屋里,除了两位嬷嬷,没其他人侍奉。
她趴在织锦地衣上,靠着引几,小案上散乱摆着空酒壶,杯盏凌乱歪放,可谓一片狼藉。
重华发髻半梳,闻见来人,微微扭头,看到李初棠的一瞬,并没掩去眼中灰败。
“呦,崇宁郡主来了。”
她仍不雅地歪在地衣,没有起身的意思。下颌一抬,示意两位婆子退下。
李初棠随她去,微敛裙摆,在对她旁边席地而坐。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郡主找我何事。”
她话里带着落败后的释怀,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公主可曾听闻,郑国公已死。”
重华眼皮眨也不眨,眼底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事找我。”
“他嘴巴不严,皇兄留他无用。死也是活该。”
李初棠托腮,直视她问,“郑国公于暗害我的事,公主殿下参与多少。”
重华扯唇笑道,“你可真会说笑,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会加害。”
“对,我是你名义上的女儿,和你的养女临安一样。”李初棠靠近,凑到她耳边,低语,“你当然更爱临安,因为她不是什么养女,是你和我父亲生的。”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罢回眸,果然看到重华瞳孔抖动得厉害。
她整个人似僵在了原地,直愣愣瞪着李初棠,方才的从容一扫而光,皱着眉头,问:“你怎么知道?”
“我自回京就纳闷,你对她的宠爱过头,于亲生女儿无异。临安比我小一岁,如今及笄,长相愈发像父亲,不仅如此,我娘的随笔里曾阴晦的暗示过我这点。”
李初棠冷笑,“也就是说,当我一岁时,你就和有妇之夫有染。”
“你因爱生恨,才会针对于我。”
她的七寸就是感情,而她感情里的七寸是李谦。
而临安,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和结晶。
李初棠笃定,这份猜测可以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片刻后,重华公主决绝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血丝。
“初次见李郎,是他殿试的时候。隔着珠帘,我远远一瞥,就知他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人。”
“皇兄钦点他为探花,我悄悄打听,才知道他居然妻室。”
重华揪紧了衣裙,掐住一大块折痕。
她吞咽一口,大幅喘息,“我那个不甘心啊,谁想他那么年轻,那等才俊,竟然英年早婚,我倒想看看,是谁能配得上他。”
重华缓缓扭头,端详着李初棠的脸,眼里冒毒:“我在宫宴见过几次苏婉,也就那样,根本配不上李郎。我当时就想,她要是死了好了。她死了,才能给我腾位置……”
李初棠铁青着脸,“我母亲死得蹊跷。”
“她活该!”重华大吼,“她福薄命浅,配不上李郎,我才是李郎的正缘!”
她发泄完,意识到自己多么不堪。她竟然嫉妒到这等地步,抛下优雅大吼大叫,宛如市井泼妇,毫无仪态可言。
“那年宫宴,我借机引他进了暖阁,谎称皇兄有事相商,然后灌了他一杯媚.药……”她流着眼泪,嘴角勾笑,“自那之后,我怀上了临安。皇兄得知真相大怒,他把我送到京外别馆清修,我在那里生下临安,对外称是养女……”
“这荒唐事,你父亲一直不知。后来皇兄赐婚,我和临安顺理成章进了太师府。”
重华回忆着过往,想到自己凤冠霞帔嫁给李郎的情景,面露陶醉。
李初棠嘴唇抿平,眼底冒着怒火,“你厚颜无耻的样子,真是突破天际了。”
没等她发火,重华一抽一抽哭了起来。
“为了他,我付出那么多,结果还是住不住他的心……只要你还在,他总会借你想起苏婉。”
“所以你杀了我娘亲,借此上位……”
“我没有!”
她走火入魔般尖叫。
“不是我杀了她,是她自己不争气!听说江南苏家倒台就一病不起,是她无福无分,我没有害她!没有!”
重华哭得更凶,“你以为我不想害她么,是不敢。我若真害她,李郎一定会恨死我的。”
李初棠颅内嗡鸣,陷入沉思。
若凶手不是她,害死母亲的人还能是谁……
脑中生出那人的影子时,她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可惜了,父亲记挂娘亲,我也不曾遭你暗害。郑国公一死,太子当年遇害死无对证,不知皇帝要如何发落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有害过太子,也没有害过苏婉,我现在只恨你,恨不得你让你死,让你消失!没了你,我们三口之家和和美美!”
“所以你买通了车夫,在草山附近加害于我?”
李初棠问的是初回京坠下马车的事,当时那个名唤阿青的马车夫找准时机,险些害她性命。
重华一愣,抬起泪水斑驳的脸,直视她说:“我没有派人杀过你。”
“我只听郑国公说你回京为母平冤,我自然不想你好过,所以联合他一起给你使绊子。”
她想,苏氏的死是横亘在她和李郎之间的一道刺。这些年的相处,她谨小慎微,百般讨好,哪怕夫君对她相敬如宾,她也要在外人面前大秀恩爱,自己给自己圆体面。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好不容易能和夫君亲密相处,可苏婉的女儿一回来,好像一切回到从前。李谦开始摆佛龛,为苏婉祈祷,求她在天之灵保佑女儿。
他的重心好似又回到了亡妻和长女身上。
她好怕,好怕再失去夫君。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李初棠就这样顺理成章重新回到夫君心里。
“我为你找婆家,想你赶紧滚出太师府,不要打扰我们一家团聚。可我没有要害你的命!”
李初棠知道她没有撒谎。因为她爱得卑微,她不想李谦恨自己。
但她的话,再次验证了李初棠内心的猜想。
她看着这个为爱情陷入深渊的妇人,沉重和悲痛漫无边际地袭入心底。这一刻,浑身好似灌了铁水,凝入绝望。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害死母亲的,另有其人。
李初棠回国师府时,外面下起了细雨。
江道灼披了件纹鹤月白斗篷,持伞立于府门前。
她刚一下车,初秋的凉风吹得鬓发微扬,一把宽厚的伞面罩了上来。
他掀起厚实的斗篷,圈她入怀。
“去了公主府?”
李初棠默默点头。
江道灼牵着她的手,跨过门前台阶,“你瞧你,脸色这么差,可是重华说了不中听的。”
李初棠跨过垂花门,望着满地涟漪,轻叹,“谎言从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我真没想到,母亲的死会是他有关。”
心事重重,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干脆坐在栏下美人靠上。
他脱下斗篷,折成厚厚的方形,垫在她臀下。
望着无尽的雨线,她将内心想法告知江道灼。
他一手撑着栏杆,“许是你猜错了呢。这等事不会发生在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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