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在门口沉默地站着,能听见里面章典簿压抑的哭声。
从掖庭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是要找章典簿问个明白,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现。问了又如何?章典簿若认了,她能做什么?章典簿若不认,她又拿什么去问?她在章典簿门口扑了个空,往回走时脚步拖得很慢,经过周司簿的值房,里头忽然传出章典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她站在门外,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软弱。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风吹过来,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她终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寝房,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透不过气,也吐不出来。
……
今儿是小顺子的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了一身靛蓝直裰,揣上腰牌,从内侍府角门出了宫。
他先去东市吃了碗馄饨,又拐进巷子里的赌坊。
赌坊老板认得他,堆着笑迎上来:“顺公公来了,楼上请。”小顺子上了楼,往桌前一坐,摸出二两碎银拍在桌上。几局下来,输了个精光。他不服,又押了三两,还是输。再押五两,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一个时辰不到,他这几年攒的月钱、从章典簿那儿取银子时冯公公赏的零头,全填进了庄家的口袋。
他骂骂咧咧出了赌坊,日头已经偏西。
本想早些回宫,可心里堵得慌,又拐进街尾的酒肆。一壶酒,一碟花生,闷头喝着。邻桌坐着几个市井泼皮,喝得比他还高,划拳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他心烦。
“小声些!”小顺子拍了下桌子。
泼皮们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站起来,歪着头看他:“你谁啊?管你爷爷的事?”
小顺子酒劲上头,拍案而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慎刑司的人!”
慎刑司三个字在宫里好使,可在宫外,谁认你这个?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慎刑司?慎刑司管得着你爷爷我?”他伸手推了小顺子一把,小顺子一个趔趄,撞翻了邻桌的酒壶。酒壶落地碎开,碎片溅到旁边客人脚上,那人尖叫一声跳起来,整个酒肆顿时乱成一团。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等小顺子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一拳。
酒肆掌柜的躲在后厨,早让人去报了官。
京兆府的差役来得很快。几个泼皮看见官差,酒醒了大半,乖乖蹲下。小顺子也想蹲,可酒劲上头,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差役搜出他腰间的牌子,脸色变了——内侍府的腰牌,慎刑司的人。
“大人,这人……”差役凑到领头耳边低语。领头的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醉得站不稳的小顺子,眉头拧成一团。他挥了挥手:“先带回去。”
京兆府的牢房阴冷潮湿。小顺子被扔进去时,酒已经醒了大半,抱着铁栏喊:“我是慎刑司的人!你们不能关我!”
狱卒敲了敲铁栏:“慎刑司的?那也不好使,老实待着!”
小顺子瘫在地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值夜的判官姓孙,五十来岁,在京兆府坐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差役来报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假寐,听见“慎刑司”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慎刑司的太监?”他问。
“是,身上还带着腰牌。”
孙判官沉吟半晌,又问:“打了人?”
“打了一个,伤不重。是酒肆里闹事,不是大事。”
孙判官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慎刑司的人,慎刑司……他忽然睁开眼:“去,把那太监提出来,连夜送大理寺。”
差役愣了:“大人,天都黑了,要不明天……”
“让你送你就送,赶紧赶紧。”
他想起去年那桩太监的案子,也是慎刑司冯公公的人,也是半夜送来的,大理寺那位秦大人亲自提审,审出了大动静,结果最后什么水花都没有。这次又是慎刑司,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多留一刻都是祸害。
差役不敢多问,领了命,提着小顺子连夜往大理寺去。
……
大理寺值房的灯还亮着,今日又是秦然深大人当值。
秦然深正在翻案卷,听见叩门声抬起头。“大人,京兆府那边送来一个公公,在酒肆伤人,说是慎刑司的人。”
“在酒肆伤人至于半夜移送么,京兆府那边当真会偷懒。先关进牢里。”
“是。”
慎刑司?
“等等,去查一下他今日去了何处、与谁同往,查清了再把人送上来。”
……
小顺子被推进大理寺正堂时,腿已经软了。
从京兆府的牢房到大理寺,不过隔了两条街。可这两条街走下来,他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见过慎刑司的场面,知道那些进了大理寺的人,能囫囵出来的没几个。
堂上的灯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看见案后坐着一个人,穿六品官服,面白无须,眉目清秀,正低头翻卷宗。那人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堂下跪着他,旁边站着两个皂隶,谁也没出声。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秦然深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这才抬起眼。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看着没什么表情。
“叫什么?”
“小……小顺子。”
“在慎刑司当什么差?”
“跑腿的。”
秦然深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堂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小顺子跪在那里,膝盖开始发麻,可他不敢动。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多久?小顺子不知道。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他只觉得那盏灯越来越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跑腿的。”秦然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跑腿的太监,每月月俸几两?”
“一……一两。”
“一两。”秦然深重复了一遍,又点了点头,“你今儿在酒肆,一顿酒吃了多少钱?”
小顺子的脸白了。
“掌柜的说,你一个人,喝了三壶酒,点了四个菜,还摔了他一把壶。加起来,六百三十文。”秦然深翻开卷宗,念得很慢,“你一个月月俸一两。一顿酒吃了你大半个月的俸银。你在慎刑司当差,是富差事?”
小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一个皂隶从外面进来,附在秦然深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然深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小顺子面前。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小顺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他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脚尖对着他的脸。
“小顺子,”秦然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抬头看看我。”
小顺子抬起头。
秦然深蹲下来,和他平视。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在慎刑司当差,见过世面。应该知道,进了大理寺,有两种人能出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脸,不轻不重,“一种是说实话的。一种是什么都不说的。”
小顺子浑身发抖。
“你是哪一种?”
小顺子咬着牙,不说话。
秦然深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堂上又安静下来,静得小顺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去年,掖庭也有个太监进来。”秦然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叫什么来着……赵忠,还是赵刚。你认不认识?”
小顺子打了个寒噤。
“虽说那案子没审出什么结果,但赵刚发配流放,刚出天阙就死了,你可知道?”
他顿了顿。
“听说死状凄惨,头没了半边,身上一片一片的,散了一地。”
秦然深看了小顺子一眼。
“你只管咬死了不说,本官自会去查。可你打架闹事、逾时不归、私涉赌坊、月俸之外还有银子——这几桩加起来,你还想在宫里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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