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彻,悠远钟鸣自主峰层层荡开,撞碎晨间薄雾。
数十间独立考舍瞬间落锁,淡青色结界微光流转,隔绝内外声响。
满场弟子敛尽心神,躬身有序入舍。方才此起彼伏的窃语猜疑,尽数消融在肃穆的考场秩序之中。
沈瑜脚步轻快,回首朝身侧的厉珩递去一眼。眼底盛满浅浅安心与鼓励,唇瓣无声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加油。”
厉珩微微颔首。
红丝带束起的高马尾随动作轻晃,额间光洁无垢,褪去了往日的阴翳怯懦。一身青衫端正挺拔,他静静目送少年走入隔壁考舍。
二人考舍紧邻,一墙之隔。
待所有弟子尽数落座,监考长老袖袍一挥,一沓沓雪白试卷凌空掠出,稳稳落在每一张紫檀案几之上。纸面平整,墨印清晰。
卷面题量极大。开篇便是通篇宗门核心心法全文默写,紧随其后是层层递进的剑诀理论辨析、仙门戒律解读、实战心法适配问答。皆是平日授课重点,却又暗藏刁钻细节,最是考验弟子平日根基扎实与否。
不少弟子初见卷面,瞬间面色发紧,指尖微僵。方才心底的侥幸悉数褪去,唯有埋头凝神,不敢怠慢半分。
沈瑜垂眸落于卷面,眸光清亮笃定。
这几日风波扰人,平日条文却分毫未忘。经年勤恳不曾松懈,此刻落笔毫无滞涩。毛笔蘸饱墨汁,腕间微动,工整端方的字迹落纸行云流水,字字规整,句句稳妥。心法默写一气呵成,不见半分卡顿涂改。
他心态极稳。周遭结界隔绝喧嚣,方寸考舍之内,只剩沾墨水时细微的水声和纸面的细碎轻响。
隔壁考舍,厉珩亦是垂眸伏案。
世人皆认定他常年荒废课业,根基必定虚浮残缺。无人知晓,无人提点的岁岁年年,他独守寒夜孤灯,于洗剑池刺骨冷水旁反复默记,扶光阁所有心法、剑诀奥义,早已刻入骨血,烂熟于心。
从前不愿展露,亦无人愿驻足细看。今日提笔,经年沉淀尽数倾泻而出。
他指尖握笔极稳,指节微扣,力道沉敛。字迹清峻利落,笔锋藏着经年隐忍的韧劲。不似旁人拘谨慌乱,字字落笔精准无误。晦涩的心法奥义、复杂的剑诀辨析,尽数从容写就。
只是落笔间隙,指腕会极轻一顿。
他余光斜斜扫向隔壁墙壁。
听不到声响,望不见人影。却知晓那个坦荡温柔的少年,就在咫尺之遥,安稳落笔,从容答题。
仅此一念,心底漫开一缕极淡暖意,漫开多年应试独处时的孤冷惶然。
考场寂静无声,唯有满室落笔水声错落交织。
高台上,诸位长老俯身观望各间考舍的灵力镜影。多数弟子时而蹙眉停顿、时而咬笔思忖,遇着刁钻难题便迟迟难以下笔。唯独两间相邻考舍,落笔从未间断。
卫川肃眸光淡淡扫过。落在沈瑜卷面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
沈瑜字迹端正,卷面整洁,答题条理清晰,重难点无一遗漏。可见平日课业扎实,心性沉稳,不负平日栽培。
可当视线挪至隔壁厉珩的镜影之上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止是他,周遭落座的几位长老皆是面露诧异。
传闻中阴鸷顽劣的少年,卷面竟是毫无纰漏。通篇心法默写字字精准,无一字错漏,无一句偏差。就连最难辨析的剑诀适配难题,答案都标准规整,深得宗门道法精髓。
“此子……根基竟如此扎实?”一名白发长老低声诧异,眼底满是意外,“平日里不见人影,竟不曾知晓课业功底远超诸多嫡系弟子。”
“传言误人。”另一人沉吟开口,“旁人只看他孤僻离群,却不知他私下苦修不辍。这般根基功底,绝非一日可成。”
细碎的长老评议悄然在高台响起,带着颠覆过往认知的惊疑。
台下尚未离场的少数杂役、待命弟子,透过结界余光瞥见镜影,更是满心愕然。谁也不曾想到,那个人人避之、受尽非议的厉珩,笔试功底竟这般拔尖。
考场之内,时光静静流淌。
沈瑜答题极有章法,先易后难,稳步推进。通篇卷面干净整洁,不见一处涂改痕迹。遇到延伸拓展的难题,他沉思片刻,结合平日所学与师长教诲,从容落笔,答案周全饱满。
答至后半段,他握笔的手微微放缓,抬眼望向隔壁隔墙。
心底悄悄惦念。
从前同堂修习,他见过厉珩应答师长提问时条理清晰。今日题量虽繁,终究不离基础,应当无碍。
一念及此,心头悬着的那点顾虑,轻轻落了地。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高台钟声再度响起,清越声响划破晨空。
“停笔!收卷!”
监考长老声线肃穆,传遍整片考场。
所有弟子闻声齐齐停笔。纵使有人尚未答完末尾难题,也只能悻悻搁笔,指尖无意识捻着笔杆,面露不甘与焦灼。
灵力自高台漫落,浩浩荡荡拂过整片考舍。悬空流转的结界次第散去,封锁一晨的死寂破开。檐外晨风涌入,携着满纸未干墨香,轻轻翻卷纸页边角。
试卷凌空而起,一张张平整掠离案几,有序归集于长老案前。
弟子们纷纷起身松肩,低声喘息、两两私语。有人庆幸尽数答完,有人懊恼空题留白。场内尽是应试落幕的松弛与忐忑。
沈瑜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腕骨。
他垂眸最后扫过一遍卷面,通篇工整妥帖,心下彻底安稳,抬步便往外走。方才心底惦念厉珩的那点细碎忧心,早已随从容落笔尽数放下。
隔壁考舍,厉珩亦是起身。
他素来无半分应试喜色,指尖将狼毫轻轻搁于笔架,神色清冷淡漠
沈瑜抬眼望见他,眸底当即漾开浅淡笑意,脚步轻快,正要抬步上前。
“站住。”
高台戒律长老一声冷喝,如冰碎玉,陡然压落全场所有声息。
方才渐起的人声私谈瞬间掐断。满场弟子动作僵止,齐齐抬头,望向长老席位。
那名执掌考场戒律、最是铁面无私的灰衣长老,指尖死死按住一卷刚归集的试卷,眸光锐利如刃,直直穿透人群,钉在厉珩身上。
“此子留步。其余弟子,尽数退离试炼场。”
一语落地,檐下风声都似顿住。
沈瑜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眉眼间所有笑意,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向前踏出的半步,悄然收回。
周遭弟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目光层层叠叠,尽数涌向那道素青身影。
厉珩立在原地,身形未动,脊背依旧挺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极轻地蜷了蜷。
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极缓地垂了垂眼。长睫覆落,掩去眸底翻涌。
这般情形,他早已习惯。
但凡稍稍展露分毫亮色,必有风雨倾覆,脏水临头。
长老灵力一卷。
众人视线之中,一张折叠极小、薄如蝉翼的素色纸片,自厉珩方才落座的案几夹缝里悠悠飘出。
纸片舒展开来,密密麻麻,通篇皆是本次笔试核心心法、刁钻剑诀注解。字字对应考题,分毫不差。
“考场夹带私抄,舞弊徇私。”
长老声线沉冷无波,字字落罚,如山压顶。
“扶光阁大比首律,禁舞弊、戒投机。你身犯大忌,按规当——废卷除名,取消本次所有比试资格,锁足禁思三月。”
轰然死寂。
下一瞬,细碎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喃,密密麻麻漫开整场。
“夹带小抄?难怪他答得那么快!”
“我就说不对劲,常年罚抄禁足,怎么可能笔试稳压所有人?原来是作弊!”
“果然是孽种出身,品行低劣,永远上不得台面。”
流言如潮,瞬间覆顶而来。
多年偏见、根深成见,在此刻找到了最理所当然的出口。方才长老们眼底的惊艳改观,顷刻被一张纸片彻底推翻。
无人细想他卷面行云流水、无半分偷看滞涩。无人念及结界封锁全程、密闭无隙。更无人深思,这般通篇烂熟于心的功底,何须区区一纸小抄投机取巧。
世人只信眼见“物证”,只愿印证自己心中早已定性的恶。
厉珩孤身立在满堂非议中央。
四面皆人声鼎沸的质疑,满眼皆是鄙夷厌弃的目光。
他微微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不辩,不语,不动。
冤枉于他,早已是岁岁寻常。
废名、除名、唾骂、定罪,年复一年,他早已麻木。
可就在长老灵力抬手,欲当众废去他参赛资格的刹那——
一道清挺身影,骤然越众而出。
“长老且慢。”
沈瑜一步踏出,拱手躬身,身姿端正笔直,脊背绷得紧实。字字铿锵,不破不立。
全场一静。
少年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惧满堂灼灼审视,直面高台长老。
“弟子恳请细查。此物证,有疑。”
长老蹙眉:“纸片出自他案几夹缝,铁证如山,有何可查?”
“结界封场整整一时辰。”
沈瑜语速平稳、条理清明,句句踩在规矩之上,温柔却锋利。
“全程考舍密闭,灵障锁视,无一人可私传物件、无一人可暗中取藏。厉珩整场端坐伏案,抬手落笔从未有半分闪躲异动,全程可查高台镜影。”
“若他当真夹带小抄,必先藏于袖、必时常偷瞥,卷面必有滞涩、笔墨必有断续。”
他抬手指向高空留存的答题镜影。
“可诸位长老亲眼所见,他通篇落笔一气贯通,笔势连绵,通篇无一处停顿窥看痕迹。”
“凭一纸不知何时、不知何人塞入夹缝的残纸,定人舞弊、废人赛程,不足以服众,亦不足以称公道。”
字字规整,句句守礼。
没有撒泼争辩,没有少年意气。只有稳稳当当、清清白白的据理力争。
高台上,一众长老神色皆动。
卫川肃静坐主位,眸光沉沉落于下方两人,眼底暗流翻涌。
他阅读以久心中最是清楚。厉珩卷面功底,绝非临时夹带可成。那是数年日夜沉潜、入骨入髓的真功底。
灰衣长老面色微沉,一时无言驳斥。
满场弟子的嘈杂私语,竟被少年这一番冷静坦荡的辩驳,硬生生压得渐渐低弱。
众人怔怔望着场中。
一边,是铁证似铁、万人定罪的“舞弊弟子”。
一边,是孤身挺身、不惧众议、执意护他清白的端正少年。
厉珩终于抬眼。
他越过万千嘈杂人影,目光静静落于身前少年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开了攥紧的指节。
世人皆顺水推舟,落井下石。
唯有一人,愿为他挡下漫天唾骂。
眼底微动,那点沉寂多年的荒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无人窥见。
沈瑜依旧躬身而立,语声恳切,字字落地有声。
“无行迹,无动机,无旁观佐证。”
“单凭一纸残片,不可定罪。恳请长老暂压责罚,彻查纸片来源,待水落石出,再断功过。”
片刻死寂。
风声轻响,檐角木铃微摇。
良久,主位卫川肃终于开口,声沉如磐,定夺全场。
“准。”
“试卷留存有效,参赛资格暂保。物证封存彻查,是非功过,待查再论。”
一语落定。
堪堪将厉珩,从除名废赛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捞了回来。
满场哗然尽数压落。
弟子们心绪复杂散去,惊疑、不甘、羞愧交织眼底。无人再敢肆意唾骂非议。
人群渐次走远,试炼场廊下,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沈瑜缓缓回身。
方才对峙长老、力抗满堂非议的坚定凌厉尽数敛去。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藏住方才紧绷的慌张。
他抬眸望厉珩,眼底只剩一丝极浅、极轻的后怕,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风拂竹梢。
“别怕。”
“不是你做的,就没人能定你的罪。”
厉珩静静凝望着他。
望他眉眼澄澈,望他满心赤诚,望他举世滔滔、唯信他一人。
良久,他喉间极轻一涩,低低应了一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
廊间风卷着未散尽的墨气,缠在二人垂落的发梢丝带间。一红一青,随风轻轻相缠,又缓缓错开。
试炼场的弟子早已三三两两散向各处。唯有几道身影磨磨蹭蹭拖在后方,彼此交换隐晦的眼色,脚步有意无意堵在了前路。
沈瑜下意识往前半步,肩背微微侧转,不动声色将厉珩掩在身后。方才稍稍松弛的眉眼,又敛出几分凝重。
陆岑上前半步,语气尖锐,刻意抬高音量,方便周围围观弟子听清。
“沈师弟何必执着替舞弊之人辩解?长老虽暂压责罚,可夹带纸片确凿无误,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事实。”
周遭散落的弟子纷纷驻足,低声议论。长久以来对厉珩的偏见本就根深蒂固,此刻极易被陆岑的话牵动。
沈瑜条理清晰地回应,句句贴合考场门规,分寸丝毫不乱。
“师兄,扶光阁考场律令写明,定罪舞弊需三重佐证:私藏物证、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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