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的喧嚣锣鼓犹在耳畔,可方才席间那桩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像一根细绒刺,轻轻扎在了魏姝心上,叫她始终心绪不宁。
满桌金玉琳琅的佳肴、热气氤氲的珍馐,往日里最得她欢喜,此刻入眼却索然无味。
她指尖懒懒搭着白玉筷,几番欲夹,终究是恹恹放下,眼底的雀跃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惘然。
魏姝年方及笄,往日居于深宫,有皇兄崔淙聿悉心庇护,日子纯粹无忧,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婚嫁二字,她也从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自她昏睡醒来,从康郡来到上京城的这两年里,最安稳的地方便是东宫,最亲厚、最依赖的人,从来只有这位待她万般温柔的皇兄。
她私心只想一辈子留在东宫,岁岁年年伴在崔淙聿身侧,做他无忧无虑的姝儿皇妹。
可今日宫宴之上,听淑贵妃说起婚嫁之事,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女子终究要择良人出嫁,相夫教子,方能顺遂一生。
她懵懂知晓,世间女子大抵皆是如此,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困在宫城,一辈子赖在兄长身边。
可一想到日后要离开熟悉的宫殿,离开事事护她、事事依她的皇兄,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嫁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她心底便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惶恐。
她默默在心中描摹着未来良人的模样,不求权位高低,不求家世显赫,只求对方能如皇兄一般。
要温文儒雅,沉稳端重,容貌俊秀风骨卓然,还要温柔体贴,能耐心哄她开心,容她娇气。
可念头起落间,魏姝心底只剩一片怅然。
大景朝野上下,王孙贵胄无数,可论容貌风骨、温润气度,无人能及她的皇兄崔淙聿分毫。
世间再无第二个这般完美的人了。
细密的愁绪缠上心头,小小的少女心事沉甸甸的,压得她眉眼低垂,秀眉紧紧蹙起,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心头的委屈与难过愈发浓烈。
她无措地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腰间柔软的锦绦,不知该如何消解这满腔烦忧。
陡然想起从前女夫子授课时随口提过的话,一醉可解千愁。
如今她已然及笄,少许饮酒,应当无妨。
这般想着,她抬眸望向桌前那盏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果酒,色泽澄澈温润,传闻酒味甘甜柔和,度数极浅,最是不易醉人。
魏姝心头微动,生出几分试探的勇气。
她纤细葱白的指尖轻轻拢住杯壁,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孩童偷食般的心虚。
她悄悄抬眼,飞快偷瞄身侧端坐的太子。
崔淙聿一身玄色锦袍,眉眼清隽沉静,早已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侧首看向神色惴惴的魏姝,眸光温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低声提醒:“此酒性缓,虽不醉人,但姝儿年幼,不可多饮。”
没有严厉的禁止,只有温和的叮嘱。
魏姝瞬间心头一松,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所有忐忑尽数消散。她弯起眉眼,乖巧颔首,小心翼翼凑到杯边,轻抿了一小口。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温温柔柔的,甜而不腻。
细碎的欢喜冲淡了些许愁绪,她唇角高高扬起,眼眸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捧着小巧的酒杯,小口小口细细品尝。
她从未沾过半点酒水,哪怕是最清淡的果酒,身子也全然受不住。
起初只觉清甜爽口,毫无不适,可几杯下肚,温热的酒意慢慢蔓延四肢百骸,晕乎乎的醉意悄然缠上脑海。
宫宴落幕,夜色深沉。
崔淙聿看着脸颊绯红、眼神迷蒙的少女,无奈失笑,亲自起身将醉态可掬的她带回东宫。
他轻手轻脚将魏姝安置在软榻之上,正欲回身传唤侍女砚秋送来醒酒汤,身侧之人却骤然动了。
魏姝借着酒意,浑身绵软无力,凭着本能猛地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中。
她将温热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柔软的脸颊轻轻蹭过他微凉的锁骨,像只寻求安抚的狸奴,依恋又亲昵。
崔淙聿心头微顿,下意识抬手,想要将怀中醉的不省人事的魏姝扶起,拉开些许距离。
可指尖刚触到她柔软的衣襟,怀中人便轻轻挣扎了一下,带着几分醉酒的懵懂与不满,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愈发用力地依偎过来,紧紧贴着他,不肯分开半分。
少女温热细碎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带着清甜的葡萄酒香,灼热缱绻。
崔淙聿的身形骤然僵硬,所有的动作尽数凝滞,沉沉的眸光落在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心底翻涌波澜,久久未曾动弹。
落在半空中的手,也忘了动作。
片刻后,魏姝微微仰头,长长的眼睫缓慢地轻颤两下。
她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软糯又执拗:“皇兄,我不想离开你。”
落在空中的手开始动作,崔淙聿用指尖温柔拂去她颊边一缕凌乱的碎发,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是方才宫宴上,听了淑贵妃的话,心里不痛快了?”他语声温沉。
魏姝轻轻颔首,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委屈与茫然。
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不安,轻声追问:“皇兄,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崔淙聿身形微顿,心头微滞。他看着眼前孱弱纯粹、满心依赖他的魏姝,转瞬便敛去眸中复杂心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平静。
他柔声安抚:“姝儿无需胡思乱想。你是孤的皇妹,孤自然会永远庇护你。”
他顿了顿,字字笃定补充:“有孤在,无人敢欺你半分。”
酒意翻涌,晕得头脑昏沉,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她压下眼底的怅然,轻轻抿唇,低声应道:“……知道了,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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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
淑贵妃甫一回宫,便一脸郁气的重重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梨花木榻上。凤眸中戾气翻涌,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因她剧烈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她面色阴沉可怖。
方才在宫宴上被太子当众拂落颜面的难堪与羞愤,依旧死死堵在她心口。
“好,好一个太子!”她齿间挤出一声冷嗤,指尖狠狠攥紧了身下锦缎,指节泛白,“当众落本宫面子,处处护着那个魏姝,让本宫在后宫妃嫔面前颜面尽失,这口气,本宫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殿内宫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便触了霉头。
这时一侍女惴惴上前,双手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躬身奉上。谁知茶盏刚触到淑贵妃指尖,她心头怒火骤然爆发,手腕猛地一扬。
“放肆!”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温热的茶水混着细碎瓷片四溅,尽数泼洒在侍女身上,侍女疼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
淑贵妃垂眸睨着,眼中暴戾冷漠,厉声呵斥:“茶水这般烫便敢呈到本宫面前,你是存心想要烫死本宫不成?!”
她怒气未消,语气冰冷:“拖下去,杀了。”
侍女瞬间面无血色,泪水混杂着茶水滚落,拼命磕头求饶,哭声凄切凄厉,一遍遍哭喊着贵妃饶命。
可殿内侍卫早已领命上前,粗鲁地将人拖拽出去。
不过片刻,殿外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崔嘉月缓步上前,亲昵地靠在淑贵妃肩头,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劝慰:“母妃何必为了外人动这么大肝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得不偿失。不过是为了魏姝那丫头的婚事罢了,根本不值得您动怒。”
她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厌恶与讥讽,眼底满是矜傲与鄙夷:“说到底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空有一个公主虚名,身份尴尬粗鄙,世间哪位王孙贵胄会真心娶她?母妃根本不必将她放在眼里。”
淑贵妃闻言,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发丝。
“你年纪小,看不透彻其中利害。”她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本宫与你五皇兄筹谋多年,步步为营,所求的从不是后宫一时意气,而是前朝大势。魏姝看似无势,可她手握赫赫西北军兵权,这支重兵,正是我们最缺的助力。”
她眸光沉沉,思绪飞速流转,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本宫从前只当她年幼单纯、性子软懦,想着平日里多施些恩惠、稍加拉拢,便能将她拿捏在掌心,乖乖为我们所用。可这魏姝看似温顺,骨子里竟也十分执拗不识趣。”
淑贵妃眼底掠过一抹寒光:“软的路子走不通,那我们便只能来硬的。她如今已然及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只要将她牢牢攥在我们手中,让阿玄娶了她,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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