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东偏殿。
暮色沉沉,静谧的东宫东偏殿内,药香清苦,混着窗外浅浅的夜露气息,弥漫整座寝卧。
锦榻之上,魏姝双目紧阖,往日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紧紧蹙成一团,苍白的小脸透着不正常的绯红。高热缠骨,让她浑身燥热不安,纤弱的身子时不时轻轻瑟缩一下,无意识的呢喃断断续续溢出唇角,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皇兄……”
她自醒来便十分依赖太子崔淙聿,如今高热昏沉,意识模糊之际,心底唯一的依靠,便只剩他一人。
榻前,崔淙聿一身常服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沉稳威严,此刻他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目光沉沉落在少女孱弱的容颜上,一瞬未移。
身侧,侍女砚秋垂着首,大气不敢出。看着榻上高热难退、时时呓语的公主,心中满是焦灼。
斟酌许久,才低声恭谨开口:“殿下,公主按时服了退热汤药,可高热依旧反复,始终不见消退。昏睡之时,嘴里时时念着您,奴婢惶恐,生怕公主身子扛不住……”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打断。
“行了。”
崔淙聿声线微凉,带着东宫储君独有的威仪,眉间藏着一丝倦意,“你们都退下,守在殿外即可,不许任何人进来惊扰。”
“是。”
砚秋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下,顺手合上了殿门。
瞬时,偌大的寝殿寂静无声,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烛影摇曳不定,将崔淙聿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
世人皆知东宫太子温润如玉,清冷自持又端方守礼,遇事永远沉稳有度,极少流露私情。
可他此刻的眼底却薄凉如冰,令人生寒。
似是觉得眼前的魏姝是个极大的麻烦。
他静静伫立片刻,望着魏姝紧锁的眉头与不安蜷缩的模样,终是无奈轻叹,收敛了周身冷意,缓步上前,轻轻坐在床沿。
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低低吐出二字:“娇气。”
语罢,他曲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落在她滚烫的额间,试她体温。
微凉的触感落下,燥热难耐的魏姝似是寻到了一丝慰藉,紧绷的眉眼一点点缓缓舒展,唇角细碎的呢喃慢慢停歇。
殿中温热渐缓,她身上萦绕的滚烫热度,也在安稳的沉睡中,悄然褪去了大半。
本想要就此离开,回整点歇息,转念一想,此时正是博取魏姝信任、加深依赖的绝好时机,便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一夜静谧,崔淙聿便在榻边静坐守候,未曾离开半步。
翌日清晨,暖煦的晨光穿透雕花纱窗,细碎温柔地洒落满室,驱散了整夜的寒凉与清苦药香。
榻上的魏姝眼睫轻轻颤了颤,纤长的羽睫筛落细碎光影,许久,才缓缓睁开惺忪朦胧的眼眸。
手臂处的疼痛裹挟着残存的虚弱席卷全身,她脑子还有些昏沉,视线慢慢聚焦,猝不及防将眼前人尽收眼底。
皇兄支额坐在桌边,俊美无畴的眉眼清晰映入眼帘,温润又好看。
魏姝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错愕,脱口而出:“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天被皇兄抱回来之后,便昏了过去。抬起手臂一看,流血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
崔淙聿闻声,缓缓掀开眼皮,昨夜萦绕的沉敛倦色尽数褪去,眉眼间恢复了惯常的温柔随和。
“你昨夜高热不退,昏沉里句句都在寻孤。”崔淙聿起身朝她走来,声音温和低沉,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孤放心不下,便过来守着你。”
魏姝闻言,心口酸胀又温暖,鼻尖微微发酸,她望着眼前人,轻声软语:“皇兄,你真好。”
转念想起昨日自己莽撞闯祸,不慎受伤,还连累皇兄费心操劳,让他白白忧心,魏姝心头满是愧疚,垂着眸认真道:“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莽撞行事,不让皇兄为我担心了。”
看着她知错软糯的模样,崔淙聿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语气带着温和的叮嘱,细致入微:“知道错便好。昨日章中允已为你妥善处理了伤口,这段时日切记好生静养。伤口不可沾水,少走动、少折腾,切勿拉扯以防撕裂,落下病根。”
魏姝听来,只觉得皇兄字字句句皆是细心嘱咐,没有半分苛责,心里不免更加内疚自责。
她乖乖点头。
只觉得有皇兄在侧,所有的不安与病痛,仿佛都悄然消散了。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魏姝的身体被细心调养着,早已恢复如初,昔日略显苍白的脸颊透出淡淡的温润血色。
她手臂上的伤痕,也在精心养护下日渐浅淡,只余下几缕极淡的印痕,不消几日,便可彻底消弭无痕。
这半月来,一道轰动整座大景皇城的旨意传遍朝野内外。皇帝下旨昭告天下,称感念镇国大将军魏崇远忠君卫国,怜其遗孤可怜,特命太子远赴西北将其接入宫中照拂,并册封她为公主,暂居东宫。
闻此消息,百姓无不称赞,皆呼皇上仁德,太子仁善。
另外,因魏姝受伤失忆,避免她受刺激,皇帝崔恒与太子崔淙聿对宫中上下颁下死令,要众人在魏姝面前统一口径,称她是圣上遗失多年的血脉,此番终得归宫认主。
消息传开,那些暗中觊觎西北兵权、本想借魏姝大做文章的朝臣宗室,瞬间没了可乘之机。一番筹谋尽数落空,众人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按捺下野心,暗中另寻时机布局。
栖月殿。
淑贵妃李雪禾端坐软榻之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自打听闻宝贝女儿崔嘉月受罚、被太子当众惩戒折辱一事,她心中便积了满腔烦闷,当夜便匆匆赶来栖月殿探望女儿。
崔嘉月自小被淑贵妃极尽娇宠,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长大,向来骄纵蛮横,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此刻她软软靠在淑贵妃肩头,一双灵动娇俏的眸子哭得通红,泪珠簌簌滚落,又是委屈又是怨愤,喋喋不休地哭诉着白日所受的屈辱。
“母妃,都是崔昭宁那个贱人害我!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话音一顿,她骤然想起那个凭空出现、坏了她好事还间接让她受罚的魏姝,眼底瞬间翻涌着浓烈的戾气,牙关咬得发紧,语气满是阴狠不甘:“还有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外人,也敢说自己是公主!我定要找人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宫里的规矩!”
崔嘉月满心憋屈难耐,在她看来,自己身份尊贵,无论是崔昭宁还是魏姝,都不配让她受此责罚。
看着女儿不知轻重、肆意妄言的模样,淑贵妃心头烦躁更甚,积攒的烦闷压不住,语气陡然沉厉几分,低声呵斥:“别哭了!聒噪!”
骤然落下的厉声斥责,让撒泼哭诉的崔嘉月瞬间僵住,愣了片刻后,委屈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当即放声嚎啕大哭,又闹又拗:“母妃!您如今也不疼我了,连您都要凶我!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面容红肿的模样,淑贵妃终究是心软了,瞬间卸下满身冷厉,连忙放柔语气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她一边取来上好的金疮药,轻轻敷在女儿被打肿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吹气揉散淤肿,一边无奈柔声劝解。
“傻孩子,是母妃语气重了,莫要再哭,哭花了脸面,反倒惹人笑话。”
平复了心绪后,淑贵妃开口:“你口中那个‘野丫头’,名叫魏姝,是大将军魏崇远的独女。她如今父母早已亡故,自身又失了记忆,可怜无依,今日才刚被你父皇册封为公主。”
说到此处,她语气凝重了几分,字字提点要害:“你切记,如今大景大半西北兵权,尽数握在魏姝手中。眼下不可肆意与她交恶,自惹祸端。”
淑贵妃久居深宫,又常与五皇子崔玄商议朝堂局势,她早有取代当朝储君让自己的儿子当之的想法。
深知西北铁骑与兵权是如今朝堂最关键的制衡筹码,关乎皇子格局与后宫荣辱,半点马虎不得。
可崔嘉月自幼养在深宫,被宠得骄矜任性、目光短浅,素来只有骄横跋扈的性子。
她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折辱,心中积满愤懑不甘。
可看着母妃严肃凝重的神色,她虽满心怨怼,却也不敢再肆意妄言,只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戾气,垂着眸不情不愿地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依旧藏着未消的报复之心。
太子东宫。
东宫庭院清雅规整,正中一方碧池,环以汉白玉雕栏,池中植荷,锦鲤悠游。池岸错落立着几株古柳,柔条垂水;两侧夹植桃李、梧桐,浓荫匝地。
树荫之下设四方石桌,配石鼓凳,围于花影之中,宜弈棋品茗。浓荫处架一架朱漆秋千,彩绳素板,风动轻摇。
周遭回廊环绕,朱栏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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