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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御前独对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现代言情


午后骤雨初歇,崇贤馆内**青砖地犹带湿气,四壁洞开的直棂窗涌入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稍稍驱散了先前的闷热。
博士苏通宽袖垂拱,正于讲台剖析《礼记·王制》中“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之论。
他声音洪亮,将地理民情与先王制度相勾连,阐释因地制宜之理。
天王苻坚端坐御座,凝神倾听,不时微微颔首。
舞阳公主苻宝已重回御座之侧,神色娴静如常,唯眼角余光偶尔掠过台下青衿行列中的王曜时,方有微波一闪。
易阳公主苻锦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蹙金绣囊,目光在肃穆的学子与垂眸端坐的释道安、**凿齿之间逡巡。
苏通讲毕,依例询疑。
权宣褒率先起身,就“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发问,言辞虽恭,眉宇间却难掩世家子弟的矜傲。
**凿齿捻须静听,待其语毕,方缓声接话,引《汉书·地理志》与《禹贡》为证,论述先王经营天下,非强使风俗同一,乃在因其俗以简其礼,齐其政以修其教,其言博洽,令满座皆静。
释道安低眉垂目,指间沉香木念珠徐徐转动,此时亦抬眸,以佛家“方便多门”之旨相印证,谓佛陀设教亦观机逗教,随方毗尼,其言温润,别开生面。
司业卢壶见气氛渐融,暗舒一口气。
博士刘祥继而升台,讲《尚书·洪范》“八政”中之“食”、“货”二枢。
他学问扎实,结合当前关中农事、太学籍田所获,阐述食足货通乃安民之本。
裴元略在座中频频点头,面露嘉许。
刘祥讲罢,胡空起身,就其家乡安定郡连年歉收、官府催科依旧之事,声音微颤,问及“食”与“赋”孰先孰后,如何解民倒悬。
此问直指时弊,馆内顿时一静。
苻坚眉头微蹙,目光扫向裴元略。
裴元略会意,起身详陈去岁关中虽局部有灾,然朝廷已尽力调粟平粜、减免部分赋调,并力主广行区田、溲种等法以增地力,言辞恳切,数据详明。
徐嵩亦忍不住起身附和,援引孟子“制民之产”与晁错“贵粟”之论,强调使民自有恒产方能固本。
韩范则从《周礼·地官》司徒之职掌出发,论及均节财用、敛弛有余,其言虽稍显迂阔,亦见用心。
尹纬冷眼旁观,见众人多围绕具体政务,忽而轻笑一声,引得近侧几人侧目。
他并未起身,只待众人声稍歇,方低声道:
“《洪范》八政,食货为先,自是不刊之论。然则,今日淮南新丧六万锐卒,巴蜀、陇西亦不安宁,府库为之一空。此时空谈增地力、节财用,岂非如扬汤止沸?根本之困,在于征伐过频,民力已竭。若不暂息兵戈,与民休息,纵有神农复生,区田法遍行天下,亦难填这无底之壑矣。”
此言如冰锥刺入,馆内暖融气氛为之一僵。
朱序端坐不动,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牵。
权翼面色微沉,韦逞则怒视尹纬。
苻坚抚须的手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尹纬一眼,未置可否。
释道安适时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之忧,亦是众生之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老子云:‘大兵之后,必有凶年。’非止天灾,更因人祸。若能止戈为武,化干戈为玉帛,使百姓各安其业,则风雨时节,五谷丰登,可期也。”
他将话题引向更根本的和平之道,冲淡了尹纬言辞中的尖锐。
**凿齿亦颔首:“道安大师所言,深得黄老清净无为之旨,亦合孔子‘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之深意。民信为本,食、兵为末,若为求兵食而失民信,则本末倒置矣。”
他巧妙地将佛道之言与儒家精义相融,既回应了尹纬,又未直接批驳秦廷国策。
王曜坐于席间,静听各方议论,心绪翻涌。
尹纬之言虽刺耳,却是事实。
释道安、**凿齿之论虽高妙,然在当下强敌环伺、内部纷纭的时局下,难免有远水难救近火之憾。
他见苻坚虽未表态,然倾听之态极为专注,眉宇间隐有思虑之色,心知天王内心亦非全无触动。
此后,博士王寔讲《周易》“乾”卦爻辞,胡辩析《尔雅·释训》名物,众学子各有问答,释道安与**凿齿亦间或插言,或以佛理释“亢龙有悔”,或以史实证“如切如磋”,妙语连珠,启人深思。
然经过尹纬那番直言与后续讨论,下午的讲经虽依旧充实,却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色彩。
两位公主中,苻宝始终凝神端坐,苻锦则在后半程已显倦怠,以手支颐,几欲瞌睡。
申时末,日影西斜,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卢壶见时辰已到,起身宣布今日讲经圆满。
众人向御座行礼,苻坚勉励数语,无非是望诸生潜心向学,明体达用。
随即,内侍传旨,命王曜随驾至祭酒书斋觐见。
王曜心下一凛,在众多或羡或妒或探究的目光中,恭谨应命,随着引路内侍,穿过柏影深深的庭院,走向王欢那间素雅而肃穆的书斋。
书斋内,苻坚已除去幞头,仅以一根玉簪束发,身着寻常的明黄色圆领便袍,坐于主位。
祭酒王欢陪坐下首,见王曜入内,微微颔首示意。
内侍悄然掩门退去,室内唯余君臣三人,以及书架上累累卷册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与药草气息。
“子卿,坐。”
苻坚指了指下首另一张蒲团,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见的疲惫。
王曜谢恩,依言端坐,垂首恭听。
苻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书斋壁上悬挂的一幅《幽谷兰蕙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崇贤馆中,众论纷纭,朱序之言,尹纬之语,想必你亦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身旁的紫檀小几。
“数月前,彭超、俱难会攻盱眙之时,你与慕容垂,皆曾劝朕,或言见好即收,稳固淮北,或言后勤难给,不宜悬军深入……是朕心存侥幸,不纳良言,致有今日淮南之败,六万将士……”
他语气沉痛,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全无平日在朝堂之上的煌煌气度,更像是一位为决策失误而痛心疾首的长者。
王曜心中震动,未料到苻坚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用兵之道,千变万化,胜负之数,非尽人力可测。陛下励精图治,志在混一,此心可昭日月。今虽小挫,然将士用命之心未改,百姓望治之念犹存。若能汲取教训,审时度势,调整方略,则未来仍大有可为。”
王欢在一旁垂眸静听,闻天王罪己揽责,面色亦不由得一变,忙缓声劝慰道:
“陛下不必过于苛责己身,昔汉高祖受白登之围,光武帝尝受昆阳之险,魏武帝亦遭赤壁之挫。圣主明君,非无过失,贵在能察纳雅言,补偏救弊。《左传》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今日之省思,正是社稷之福。”
他声音平和,引经据典,既宽慰了苻坚,又隐隐带有劝谏之意。
苻坚神色稍霁,叹道:
“祭酒、子卿之言,总是这般中正,然朕心终是难安。朕已下诏,槛车征彭超入京候审,俱难削职为民。此等庸将,误国殃民,岂能轻饶!”
他语气转厉,带着帝王的威怒,旋即又化为无奈。
“然则,处置败将易,厘清今后治国用兵之策难。子卿,你如今已非白身,乃朕亲授之员外散骑侍郎。朕今日独召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对于今后国策布局,有何见解?卿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王曜闻言,知苻坚此问非同小可,乃是真心求策。
他沉吟良久,整理思绪,方抬头坦然面对苻坚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臣愚见,淮南方败,军心民心皆需安抚,寿春急切间已不可图。当务之急,在于外示绥靖,内修德政。一方面,当闭关息旅,暂停大规模征伐,厚植国力,使百姓得以喘息,仓廪得以充实;另一方面,则需效仿晋初羊祜都督荆州时怀柔吴人之策,布信义于邻邦,缓其敌忾之心,待我元气恢复,再图后计。”
“哦?怀柔之策?”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兴趣。
“具体当如何施行?”
“陛下。”
王曜语气愈发沉稳:“怀柔之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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