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虎的帅帐扎在营盘中央偏北的位置,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那面大纛被风吹得笔直。
酉时,天黑得早,帐中已是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此时帐中炭火烧得倒不算旺,张五虎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牒文,可他的目光却并不在牒文上。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赭黄色皮袍,腰间束着革带,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风霜,眼下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不知是疲倦还是烦闷留下的。
治中从事庾仄坐在张五虎下侧。
他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颌下蓄着齐整的络腮胡,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此刻正望着张五虎那张不豫的面孔,斟酌着措辞。
“使君,待会儿是不是该往王将军大营走一趟?人家毕竟携了平原公之令,又是天王策命的龙骧将军,于情于理,总不能……”
“哼!”
张五虎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拍在案沿上,将那卷牒文震得滑落到地上。
“本官毗邻荆北,哪一处的关隘地势不烂熟于心?天王不用本官为帅,偏叫个后生小子来压老夫一头,简直形同儿戏!”
庾仄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那卷牒文,搁回案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家使君这般牢骚。
等他直起身来,才又开口:
“使君,龙骧将军虽年少,但武当、洛涧两战确有实绩,此番又是奉王命而来……使君与其僵持,反倒把自己置于尴尬之地......况且目下晋军势大,两家合兵,总比各自为战强。”
张五虎哼了一声,语气却比方才稍稍缓和了些:
“若非我洛州兵马大半殁于淝水,老夫又何至于带这些残兵败将,受制于人。”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天王用人不明,乃至于近年屡战屡败。若早用老夫,荆北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
庾仄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内心颇不以为然,当初太子苻宏命其南下救援襄阳时,自家这位使君推三阻四,说什么“兵少粮缺,未可轻动”,硬是拖了半个月都没挪窝。
如今天王另委了王曜为帅,他倒又满肚子牢骚了。
这些话他自然不能说出来,只能垂下眼帘,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卫探进头来,叉手道:
“禀使君,龙骧将军王使君已到营外!”
张五虎猛地站起,目光里带着一层意外:
“什么?他带了多少人马来?”
“随行不过十余骑。”
张五虎愣了一下,他看了庾仄一眼,庾仄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忽然,张五虎快步绕出案几,对庾仄低声道:
“快随我出迎!”
他大步走到营门时,王曜已经带着**秋晴和李虎在营门内侧站定。
三人的袍服上还沾着路上溅起的泥星子,显然刚从风雪中赶来。
王曜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王曜冒雪而来,未及通报,张公莫怪。”
张五虎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回礼:
“哎呀呀,张某一时忙于整军清册,竟不知将军大驾亲临,实在失礼!”
他说着侧身一让,做出请的姿态:
“王将军快请入帐叙话,外头风硬。”
王曜没有推让,跟着走进帅帐。
进帐后他在客席上坐了,**秋晴和李虎则分列两侧。
张五虎坐回主位,又招呼庾仄在侧陪坐。
过了一息,张五虎才整了整衣襟,笑道:
“张某只待稍许便要去拜会王将军,不想将军却屈尊莅临,张某实是惶恐。”
王曜看着张五虎,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
“张公前辈长者,当是王曜登营求教才是,岂敢劳动大驾。”
张五虎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连忙摆手:
“将军太客气了。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赐教?”
王曜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庾仄一眼,朝对方微微颔首。
庾仄也连忙欠身还礼。
张五虎见状,便开口道:
“这位是洛州治中从事庾仄,跟随老夫多年,颇为得力。”
王曜又朝庾仄拱了拱手,这才转向张五虎:
“张公面前,何言赐教,只是曜年轻识浅,故特来向公求教用兵方略罢了。不知张公对今后如何进兵,作何主张?”
**秋晴目光落在张五虎面上,没有言语,却暗暗打量着他那张因为斟酌而微微绷紧的脸。
张五虎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对面这个年轻刺史的真正来意。
他看了看王曜那张带着谦和笑意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甲胄鲜明却沉默不语的亲卫,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张某以为,吴贼势大,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为好。且目下天寒地冻,大雪盈野,道路难行,士卒冻伤者甚众。不如先在穰县休整些时日,待开春之后,再做计较。”
他说完,便靠回凭几上,等着王曜的反应。
王曜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张公之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论。然襄阳被困,都贵、窦滔二位将军困守孤城,日盼援军。若等开春,只怕城中粮尽,大势已去。”
他说到此处,略略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张五虎留出消化的余地,然后才继续开口:
“曜思忖再三,有一计可试,只是须得明公鼎力相助。”
张五虎端坐起来,面上那层谨慎的表情松了几分:
“将军但说无妨。”
王曜从怀中取出一幅叠好的帛图,展开来铺在案上。
图上用细线勾画着汉水北岸的地形,新野、邓城、樊城、襄阳各处的标记都用墨笔圈了出来。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从穰县向南延伸的虚线划过,那虚线绕过新野,穿过一片标着“山林”的区域,直插邓城西侧。
“晋军既然已经进至新野,我等便不可与其纠缠。曜想请明公合兵一处,绕过新野,趁风雪掩护,奇袭邓城、樊城,拿下这两处汉水北岸的重镇,一旦成功,晋军于汉水以北的据点,势必俱土崩瓦解,我军则可携大胜之势,从容渡汉水以救襄阳矣。”
他说完,抬眼看着张五虎:
“张公以为如何?”
张五虎将目光从帛图上收回来,捻着胡须,面上露出一层审量的神色。
他看着案上那幅帛图,看着那条从穰县一路向南穿过山林的虚线,心里头却觉得那路恐怕根本走不通。
天寒地冻,山路难行,粮草辎重如何运送?
士卒在风雪中翻山越岭,走到半路便要冻死饿死大半。
这小子怕是打了几场胜仗,便以为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了。
他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已经堆起一层笑意,抚掌道:
“妙哉!将军此计,当真出人意表!若是能绕过新野,直取邓城、樊城,确是一着奇兵。”
他连连点头,又补了几句:
“将军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老夫佩服,佩服!”
他说得热情,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一层隔岸观火的从容。
他乐得王曜去走那条在他看来根本走不通的山路,若是王曜在半路上冻死饿死,或者中了晋军的埋伏,那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这支援军。
若是万中无一地走通了,功劳也有他一份。
无论哪种结局,他都不亏。
庾仄站在案侧,将张五虎那番抚掌称妙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跟随此公多年,怎会看不出他那副“抚掌称妙”底下藏着的是隔岸观火的算计?
使君心里还是梗着当年王曜抢了他儿媳的那桩旧事啊。
可他看着王曜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清减的脸,看着他在案前俯身指着那幅帛图时专注而笃定的姿态,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这个年轻刺史不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刺史、将军,他是真的在想办法,真的在拼命。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王曜像是没有察觉张五虎那层敷衍的底细,只是又低头看了看那幅帛图,目光落在邓城和樊城之间那片标注着“山林”的区域上,沉吟了片刻,才抬头道:
“只是路线的细节,曜尚需寻访当地山民,确认沿途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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