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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不觉履折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现代言情


仲冬时节,东山别墅的石径上已铺了一层薄雪。

谢安与羊昙对坐在檐下的竹席上,中间摆着一副榧木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得正酣。

檐外飘着细雪,偶尔有几片被风卷到廊下,落在棋盘的边沿,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羊昙手里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拧,目光在那几处关键的交战处来回游移。

这盘棋从辰时下到此刻,已近午时,双方都耗尽了小官子的余地,进入了最后的官子阶段。

谢安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盏,盏中是温过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姜末。

他饮了一口,咂了咂嘴,瞥着羊昙那副举棋不定的模样,笑道:

“怎么,这步棋要想这么久?再不下,雪都要停了。”

羊昙抬起头,看了舅父一眼,没好气道:

“舅父,您这手棋埋伏得太深,我若贸然打入,只怕正中您下怀。我得想清楚了再落子,不然输得太快,您以后还不得在幼度(谢玄)他们面前埋汰我。”

谢安哈哈大笑:

“你小子从小到大,输给老夫的次数还少吗?也就在幼度那,还能扳回一两局。”

羊昙也不恼,嘿嘿一笑,将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左上角。

“那可不一定,舅父年纪大了,心里又藏着事,说不定今儿个就阴沟里翻船了。”

谢安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却没有立刻落子。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眺向院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石径,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羊昙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收回来,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他却觉出一丝苦涩。

“舅父,幼度他们,可有消息传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谢安收回目光,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平平无奇,只是寻常的应手。

“有,坏消息。”

羊昙的手顿了一下。

“本来王师大破梁成,洛涧已一举规复。可谁想后来檀玄镇守洛涧时,又被那秦将王曜夜袭得手,檀玄也殉国了。”

羊昙闻言,不禁攥紧了手里的黑子。

“这……这仗打得,怎么跟儿戏似的?一会儿你赢,一会儿他赢,到底谁胜谁负?”

谢安苦笑了一下,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梁成轻我无备,被刘牢之等端了营盘;檀玄自以为胜券在握,又被人抄了后路。胜败转换,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如今石奴(谢石)、幼度的主力现在被困在淝水以东,洛涧以西,粮道被截断,进退两难。苻坚那边虽说折了梁成、王显等,可毕竟号称百万,主力未损。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他说完,靠在凭几上,望着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还在飘,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是在天地间挂了一层薄纱。

“如此说来,王师危矣。”

羊昙轻声道。

谢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胜了,自然好;败了……败了再说罢。”

羊昙看着舅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舅父不是不担心,只是把担心藏在心底,不让人看出来。

这些日子,舅父鬓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夜里也常常失眠,只是从来不在人前表露。

谢安见他好像仍在担忧,不禁敲了敲棋盘。

“小子,再不落子,老夫可要收官了。”

羊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将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两个人又下了十几手,棋局渐渐明朗。

谢安的白棋优势在五目左右,只要不出大的纰漏,这盘棋他赢定了。

羊昙虽然落后,却也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地收着官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跑得很急。

谢安手中的酒盏顿了一下,却没有放下,目光依然睨着棋盘。

羊昙却猛地转过头去,手里的黑子掉了一枚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廊下,落进雪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石径上跑过来,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滑倒。

正是谢安身边的小僮阿桐,平日里专门在山门下守着,替谢安传递建康城里的消息。

他跑进院子,在廊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时满脸都是雪水和泥巴,也顾不上擦,手里举着一只竹筒,嘶声喊道:

“主君!前线!前线大捷!王师……王师赢了!”

羊昙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棋盒,黑子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可他根本顾不上,两步跨到廊边,一把抓住阿桐的手腕,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赢了?在哪里赢的?怎么赢的?还不快细细道来!”

阿桐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不……不知道,送信的驿卒刚到山门,只说大军在淝水打了一个大胜仗,杀了秦军无数,详细军报在竹筒里,需得主君亲启才知!”

羊昙松开阿桐的手腕,让他将竹筒递到谢安跟前。

谢安将酒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伸手从阿桐手中接过那只竹筒。

他拔出塞子,抽出里面那卷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大致内容还能辨认——淝水决战,晋军大胜,秦军溃败,苻坚北遁,苻融阵亡,俘获俘虏、缴获辎重无数。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鉴一篇极好的文章。

看完之后,他将帛书折好,重新塞进竹筒里,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然后他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平平无奇,只是寻常的应手。

“舅父。”

羊昙声音发颤:

“捷报上怎么说?”

谢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小儿辈遂已破贼矣。幼度、子野(桓伊)、瑗度(谢琰)等于淝西大破秦军,秦阳平公苻融授首,秦主苻坚仓惶北遁,秦犯我之势,已告瓦解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捻着棋子的那只手,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羊昙站在那里,看着谢安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棋盘上的专注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压抑着内心几乎要喷薄出来的喜悦,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然后默默地坐回席上,棋局继续。

又下了十几手,黑棋的形势越来越差,羊昙知道这盘棋已经输了,便投子认负。

谢安也不客气,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

“舅父。”羊昙轻声唤了一句。

谢安抬起头。

“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谢安摆了摆手,苦笑道:

“老夫天天和你等手谈不辍,谈何辛苦?真正辛劳的是在前线奋勇杀敌的将士们。”

羊昙擦了擦眼角,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谢安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羊昙低头一看,只见谢安脚上那双木屐的屐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

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白生生的,在雪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那木屐踩过门槛时,屐齿磕在青石上,咔嚓一声就断了,可谢安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

走了几步后,才低头看见那根断了的屐齿。

他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深了一些。

“走吧,回建康。”

他淡淡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压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欢喜。

......

大雪飘在建康城的上空,台城朱红色的门楼被雪盖住了半边,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猛,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没有停的意思。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御道此刻积了厚厚一层雪,马车碾过的车辙很快便被新雪填平,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可这条安静的御道在午时前后忽然炸开了。

驿马的蹄声从南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马背上的骑士伏着身子,背上的红色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路驰过朱雀航,驰进朱雀门,驰过御道,驰向台城,一边驰一边嘶声高喊:

“捷报——!淝水大捷——!王师大破秦贼——!苻坚败逃——!苻融授首——!”

那声音洪亮且高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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