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放下窗子,转身整了整衣襟。
蘅娘已经端着那碗热羊骨汤从灶间走回来,听见那话,便将汤碗搁在案角,退到门边站定,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低眉顺目,只是眼尾那一点未褪尽的微红还隐约看得出。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静静地候着。
片刻后,吕绍和柳筠儿便从月洞门那边转了过来。
吕绍裹着一件灰鼠皮厚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进门时跺了跺靴底,在地毡上留下两滩湿润的印子。
柳筠儿跟在他身后,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口搭着靛蓝粗布。
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时沾的寒意,可一见王曜,那层冷气便像被屋里的炭火烘化了一般。
吕绍大步跨进门槛,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圆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
“还行,方才在巷口碰见平原公的仪仗回去,我还想着你莫不是被人架起来撑了个场面又倒回去了。如今瞧你这气色,倒像是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王曜偏了一下头,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若再这般没正形,我让蘅娘把你那份茶盏撤了。”
吕绍嘿嘿一笑,只好讪讪地把手收回去。
柳筠儿将竹篮搁在堂门边,揭开粗布一角,露出两只封着油布的陶罐:
“昨儿夜里熬的梨膏,加了川贝和蜜,治咳最好。府君先吃着,不够了我再送来。”
王曜赶紧道谢:
“人来了便好,何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
她说着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眉宇间那层倦怠已经散了大半,便像是放了心。
三人进了正堂落座。
蘅娘端了新煮的酪浆和蒸饼来,又去后面张罗羊肉羹。
王曜见蘅娘回来时仍独自一人,便问道:
“夫人呢?怎地不来见客?”
蘅娘低声道:“方才夫人正哄小娘子睡觉,说等小娘子睡着了便出来。不过小娘子今日精神足,翻来覆去不肯合眼,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王曜点了点头,没再催。
柳筠儿端着酪浆盏,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府君不必叫璇儿出来,哄孩子要紧。我先进去瞧瞧她,正好有些体己话要说。”
她搁下盏子站起身来,却又在起身的当口停了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王曜面上落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道:
“对了,还有一桩闲事。阿蛮那丫头,前几日来寻我,说她近来临了几卷晋人旧帖,觉着自己有些长进,可又拿不准。她念着府君从前教她读帖写字的好,想请府君有暇时看看,指点一二。只是听说府君正病着,便不敢来叨扰,只托我代为问一声。”
柳筠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
“我也不知她哪来的这股劲头,从前在云韶阁,连账本都懒得翻的人,如今倒肯安安静**下来了。府君若得空,随便应付两句便好,不必当真。”
王曜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
阿蛮哪里是想学写字,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见他罢了。
从前在云韶阁时,她便常常借着送茶送水的由头在书阁外头徘徊,心思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连柳筠儿都懒得点破。
如今这份心思倒还留着,只是换了个更拐弯的法子。
王曜无奈苦笑:
“算来我也有几年没见过阿蛮了,改日得空,叫她拿来我瞧瞧便是。写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肯坐下来动笔,已经比从前进步多了。”
柳筠儿听了这话,便知道王曜心知肚明却还是愿意留个台阶,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由蘅娘引着往侧廊那边去了。
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越来越轻,最后被后院的帘子一隔,便听不见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吕绍二人。
吕绍端起那碗羊肉羹喝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子卿,你病这几日,外头可不太平。我与筠儿原本还打算开春去邺城开酒楼,连铺面都看好了。可淝水一败,消息传回来没两天,翟泉那边的市集就关了好几家。前日夜里,竟有一伙穿皮甲的丘八闯到东市一家粮铺里,搬空了存粮,衙门的人去看了两次,然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无从查起。”
他说着叹了口气:
“如今这光景,莫说开新铺,便是手头这几座,能保住都算造化了。筠儿这两日嘴上不说,夜里却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心里也急。”
王曜听着,端起酪浆盏慢慢饮了一口。
“邺城那边,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
吕绍苦笑了一声,将陶碗搁在案上:
“原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去。如今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溃兵堵在官道上,商队都不敢走,何况我们这小本买卖。筠儿说,先把洛阳这边的铺子稳住,等过了春天再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曜面上转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两万人从洛涧带回来,想必也不轻松罢?”
王曜没有瞒他:
“沿途郡县,见王师兵败,多有闭门不纳的。睢阳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说,州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若开春之后晋军真的北上,别说补充新兵,便是现有的几营人马,粮草都未必撑得到夏收。”
“荥阳那边呢?余蔚那厮据闻还给了些粮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过是怕我借机发难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过,可他说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河南。”
吕绍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块蒸饼掰成两半,拈起一半慢慢嚼着。
堂中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那口饼,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稳住河南……谈何容易呀。”
王曜也叹了口气,端起酪浆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里又把吕绍方才那些话慢慢过一遍。
......
隔壁那边,柳筠儿掀帘进了董璇儿的卧房。
董璇儿正坐在榻沿,怀里抱着已经合上眼的王宁,见柳筠儿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将女儿轻轻放在榻上,用薄被盖好,才站起身来笑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正要出去呢,这孩子方才闹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柳筠儿摆了摆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让他们男人在前头聊他们的去。方才从堂中出来时,蘅娘正要再去唤你,我给拦住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仔细瞧了一会儿,又问:
“这几日辛苦你了罢?他烧了那么些天,夜里总要人守着。”
董璇儿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嘴角带着一点倦意却仍是温煦的:
“还算撑得住,就是有时候他在梦里喊阳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静下去。我守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宁。
柳筠儿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董璇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稳妥。
院子那边,雪又下密了些。
吕绍与王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关于洛阳城中商市和伤兵营的闲话。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筠儿才从后院出来,董璇儿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像是方才说了不少体己话。
柳筠儿回到正堂,对王曜欠了欠身:
“璇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话,就不多留了。”
吕绍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饼屑,对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两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值房两侧的廊庑,从郡府大门出去了。
牛车辚辚远去的声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王曜站在阶上望着那道渐渐被雪覆去的车辙,正要转身回屋,前院值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独个儿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门的衙役认得来人,连通报都免了,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穿过前院,从值房廊下经过时,还朝里面当值的几个吏员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入月洞门,向内院走来。
卫简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透出几道淡淡的药渍。
他独自一人,也没带个随从,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还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走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稳了才继续往上。
王曜迎下阶去,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责备:
“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走来了?前院到后院这段路虽是扫过的,可廊下还有残雪,若再摔着,岂不是雪上加霜?”
卫简在阶前站定,抬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执拗:
“府君醒了,下官不来看看,心里放不下。”
他说着将那只陶罐递到蘅娘手里:
“这是拙荆熬的姜枣膏,驱寒暖胃的。下官那条胳膊不顶用,只能带这个来。”
蘅娘代王曜接了,道了声谢,便退到廊下。
王曜知他脾性,不再多劝,侧身让他进屋。
蘅娘在炭盆边添了两块新炭,又将方才吕绍等人用过的碗碟收了,换上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
卫简用右手捧起碗,慢慢喝了几口,搁下时目光落在他那条吊着的左臂上:
“医官说骨头已经长好了,只是还使不上力,再过些日子便能拆了布条。府君不用替下官操心。”
王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只裹着布条的手臂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罐姜枣膏罢。”
卫简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城外的伤兵、溃兵日渐增多。下官昨日去看了一回,棉衣不够,地铺也不够,有人裹着破毡缩在墙角。下官去找了平原公府的赵长史,他一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言等开春再说。可眼下才腊月,开春还早着呢。”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
王曜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苻晖不是不关心那些伤兵,陵云台里的甲胄、兵器,倒还能武装上万人,无奈衣物、粮食的库存确实吃紧,北营、南营、伤兵营,哪一头都要粮要衣,作为一州之主确实很难兼顾。
可卫简方才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溃兵日增,河南却无足备的粮草器械以供收容,长此以往,溃兵轻则寇略郡县,危害地方,重则被好乱之徒聚拢,进而谋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着:
“明日我去州府靓见陛下,粮草、衣物的调拨,无论如何都得先提前几日,至于后续不足之处,我再设法补上。你回去之后,当好生静养,待把手养利索了,再回到郡府来当值。”
卫简听了,叹了口气,默默将那半碗羊骨汤喝完,然后才搁下碗站起身道:
“看到府君已无大碍,下官这便放心了,下官这便告辞。”
他走到廊下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的值房廊庑,一步步出了郡府大门。
王曜送走卫简,站在阶上许久未动。
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腊梅枝头,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他呆呆看着前院值房那几扇亮着灯的木窗,想起吕绍说的那些乱兵,想起卫简说的那些伤兵,想起苻晖在堂中说的那句“事总要一件一件办”。
然淝水一败,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在松动,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办下去,还来得及么?
.....
入夜之后雪停了。
王曜靠在卧房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肩头搭着一件半旧的厚袍。
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新炭,暖意缓缓流动,却驱不散他眉间那层凝重的阴翳。
他醒了一整日,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可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此刻夜深人静,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白日里被应付过去的念头便一个个地浮了上来,像雪水渗进屋瓦的缝隙,拦也拦不住。
他想起在寿春的营帐里,苻融深夜来访,与他相对而坐,低声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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