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回国后的第一个月,林溪感冒了。
伦敦的秋天湿冷入骨,他在工作室熬了两个通宵修改社区中心方案后,终于倒下。发烧,咳嗽,喉咙痛得像吞了砂纸。拉杰给他送来了退烧药和鸡汤,琼斯教授批了他三天假。
生病的夜晚最难熬。公寓暖气不足,林溪裹着两层被子还是冷。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手机震动,摸索着抓过来——凌晨三点,是顾怀瑾的越洋电话。
“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病了?”顾怀瑾敏锐地察觉。
“有点感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量体温了吗?”
“38度5。”
“吃药了?”
“吃了。”
“多喝水。”
“嗯。”
典型的顾怀瑾式关怀——简短,务实,但每个字都落到实处。林溪闭着眼睛,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
“您还在工作?”他问。
“赶个投标文件。”顾怀瑾的声音里也有疲惫,“你那边……有人照顾你吗?”
“拉杰送了鸡汤。”
“好。”顿了顿,“冰箱里还有食材吗?煮点粥。”
“懒得动……”
“起来煮。”顾怀瑾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等你煮好再挂。”
林溪无奈地爬起来。厨房里,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按照顾怀瑾的指导淘米、加水、开火。
顾怀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烧开后转小火,搅一搅,别糊底。”
“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姐教的。她说生病时喝粥最好。”
蒸汽升腾,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林溪靠在墙边,听着电话里顾怀瑾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顾怀瑾也在感冒。
“您也病了?”他问。
“有点。换季,老毛病。”
“那您也煮粥了吗?”
“我吃外卖。”
林溪笑了:“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顾怀瑾居然也笑了,“所以等你回来,煮给我吃。”
等我回来。这四个字,在生病的深夜里,像一剂温和的退烧药。
粥煮好了,林溪盛了一碗,拍照片发过去。
“看起来不错。”顾怀瑾评价,“吃完去睡。我这边……还要一小时。”
“您也别熬太晚。”
“知道。”
电话挂断。林溪捧着温热的粥,坐在窗边慢慢喝。月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为这个时刻镀上了柔柔的光。
他想,此刻的北京应该天亮了。顾怀瑾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晨光和未完成的图纸。他们之间隔着八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距离,但刚才那通电话,让距离消失了十分钟。
距离,原来是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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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林溪的社区中心方案进入最终深化阶段。
琼斯教授对他的“记忆墙”设计提出了尖锐质疑:“你如何保证这些‘可触摸的金属板’不会在三个月内被涂鸦毁掉?或者被偷走卖掉?”
林溪打开调研资料:“我统计了社区过去五年的公共财产损坏率,低于2%。而且,这些金属板不是‘公共财产’,是‘集体记忆’——阿里告诉我,社区的孩子们会自发保护老人们留下的东西。”
“数据呢?”
林溪调出访谈记录:“哈桑大叔说,他门口那盏坏了的路灯,孩子们会绕道走,不去踢它,因为‘那是哈桑爷爷的灯’。法蒂玛的刺绣摊子,从来没人偷过东西。这不是数据,是事实。”
琼斯教授看着他,推了推眼镜:“你很相信他们。”
“因为他们值得相信。”林溪说,“建筑不只是物理结构,也是社会契约。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使用者,那设计出来的,只能是监狱。”
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把这句话写进设计说明里。这是你这个方案最有力的辩护。”
那天晚上,林溪把这句话发给了顾怀瑾。
几小时后,回复来了:“说得很好。但记住:信任需要设计来支撑。你的金属板安装方式、材料选择、维护方案,都要体现这种信任——既要可触摸,又要足够坚固;既要能被改变,又要不能被轻易破坏。这是设计的艺术。”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怀瑾一定要送他出来学习。
在国内,他学的是“如何建”。在这里,他学的是“为什么这样建”和“为谁建”。技术可以追赶,但设计哲学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深刻的叩问。
他开始重新思考每一个细节。金属板的固定方式——不能用死螺栓,要用可拆卸的卡扣,方便更换。材料——不能太贵重,避免被偷;也不能太廉价,显得敷衍。图案——不能只让专业设计师刻,要预留空白区域,让使用者自己添加。
凌晨三点,他画完了新的节点详图。保存,发送给顾怀瑾。
几分钟后,回复:“卡扣设计很好。但考虑过残疾人的操作便利性吗?”
林溪愣住了。他确实没考虑。
“重新改。”顾怀瑾说,“设计是为所有人,不是为大多数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林溪想起图书馆那扇开错方向的门,想起周正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顾怀瑾说“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
尊严,是所有人的尊严。
他删掉了刚完成的图纸,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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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时差开始显露出它残忍的一面。
林溪这边是下午四点,阳光正好,适合去社区做最后一次场地测量。顾怀瑾那边是午夜,应该休息了。但他还是发了消息:“今天去东区,哈桑大叔说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直到林溪测量结束,回到公寓,洗了澡,准备睡觉时,手机才震动:“刚开完会。哈桑大叔身体还好吗?”
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林溪回复:“还好,就是风湿犯了。法蒂玛给他做了膏药。”
这次,轮到顾怀瑾那边石沉大海了。林溪等到凌晨一点,终于睡着。第二天早上,看到凌晨四点的回复:“有用就好。注意保暖。”
简短的八个字,隔着漫长的等待。
这种延迟的对话,像两个人在不同时区的海滩上,往海里扔瓶子。不知道瓶子什么时候漂到对岸,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捡到,不知道回复什么时候能漂回来。
但依然扔。因为知道,总有人会在对岸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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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林溪收到了第一个独立委托。
不是来自教授,不是来自竞赛,是来自东区社区——他们真的筹集到了一部分改造资金,阿里写信问:“林,你愿意做我们的建筑师吗?我们知道你没有执照,但我们可以等。等你毕业,等你回来。”
信是手写的,阿里工整的英文,下面有哈桑歪歪扭扭的签名,法蒂玛按了个手印,还有十几个其他居民的名字。
林溪拿着那封信,在工作室坐了整整一下午。
然后他给顾怀瑾打电话。这次,顾怀瑾很快接了——北京时间是午夜,但他似乎还在工作。
“我收到了委托。”林溪的声音有些抖。
“东区那个?”
“嗯。他们……相信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顾怀瑾说:“这是最好的认可。比任何奖项都好。”
“但我没有经验,没有执照……”
“可以学,可以考。”顾怀瑾的声音很稳,“而且,你有我。”
简单的三个字:“你有我。”不是“我帮你”,是“你有我”。意味着:我不是你的拐杖,但我是你的后盾。你要自己走,但跌倒时,我会在。
那天晚上,林溪在笔记本上写:
“1月15日,伦敦雨夜。收到第一个委托。顾总说:你有我。
忽然明白:真正的支持,不是替你挡雨,是相信你能在雨中行走,然后在终点等你,递上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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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月,顾怀瑾寄来了一个包裹。
很大,很重。林溪拆开,里面是十几本中文建筑期刊,还有几本专业书。每本书里都夹着便签,顾怀瑾用红笔划出了重点,写着批注:“这个案例可参考”“这个技术已过时”“这个思路和你东区项目契合”。
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手稿复印件——顾怀瑾父亲晚年画的那些“坡屋顶房子”的整理稿。扉页上,顾怀瑾写道:
“父亲说:家是坡屋顶,因为雨水会顺着瓦片流走,阳光会从老虎窗进来。
现在我想:建筑的本质,大概就是接住该接住的(光、记忆、情感),放走该放走的(雨、伤害、遗忘)。
与你共勉。”
林溪翻看那些颤抖的线条。每栋房子都不一样,但都有大大的窗户,都有炊烟,都有树。像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记忆,画出一个理想中的“家”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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