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分,林溪站在模型室门口。
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凑近玻璃窗,晨光斜切进室内,在长工作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观的星系。
然后他看见了顾怀瑾。
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最深处。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他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在切割一块雪弗板。刀刃划过板材的声音很轻,却有某种不容置疑的精确感。
一下,又一下。每刀的长度几乎完全相同。
林溪敲了敲门。
顾怀瑾没有回头。“进。”
“门锁着——”
“用点力。”
林溪推门。门开了——锁根本没锁,只是卡住了。这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连门都带着脾气。
模型室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架子,塞满了各种比例的模型:住宅区像白色的积木,商业综合体闪着亚克力的冷光,还有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城市肌理模型,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地面。
空气里有椴木、PVC胶水和咖啡的味道。
“放下包,过来。”顾怀瑾终于转过身,刀尖点了点工作台。
林溪走过去,发现台上已经摆好了工具:丁字尺、三角板、比例尺、三把不同型号的美工刀,还有一沓A3硫酸纸。一切都像手术器械般排列整齐。
“画什么?”
“你昨天在工地比划的那个。”顾怀瑾从旁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有用圆珠笔画的结构草图,线条潦草得像心电图,“这个。”
林溪的脸发热。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了这个。
“解释一下。”顾怀瑾把纸巾推过来。
“是……三层挑空客厅的支撑方案。”林溪努力让声音平稳,“原设计用了一根中央立柱,我觉得可以改成三角桁架,从两侧承重墙延伸出来。这样空间更通透。”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养老社区项目。老人需要开阔的视野,柱子会形成视觉遮挡——”
“我不是问设计意图。”顾怀瑾打断他,“我问你为什么选择三角桁架。力学依据是什么?节点怎么处理?用钢量增加多少?施工难度提高多少?”
一连串问题像子弹。
林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学生时代的所有设计课,老师都在夸他的创意,从没有人这样追问。
顾怀瑾等了三秒,然后抽出另一张纸。干净的白卡纸,上面已经画好了标准的三角桁架计算图。每个节点都有受力分析,每根杆件都标着截面尺寸。
“你设想的桁架,”他用铅笔尖戳了戳图纸中段,“在这里,第二和第三节点之间,弯矩会超标百分之四十。不需要地震,一场大风就能让它变形。”
林溪盯着那些数字。它们冰冷、绝对,像审判。
“但、但是可以用加强节点——”
“加强节点意味着更粗的杆件,更复杂的连接方式,更高的造价。”顾怀瑾放下铅笔,“而所有这些,只是为了去掉一根本来可以装饰成树干的柱子——我看了原方案,那柱子表面要做木纹处理,顶部有绿植吊篮。你觉得哪个对老人更友好?一根有生命的柱子,还是一堆冰冷的钢材?”
沉默。灰尘继续在晨光里旋转。
“建筑不是雕塑。”顾怀瑾的声音低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它要承载重量,要抵御风雨,要让人安全地活在里面。所有美学都必须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否则——”
他拿起美工刀,对准刚才切割的雪弗板模型。
刀尖刺入。
“——就是纸房子。”
模型从中间裂开,断面整齐得残酷。
林溪看着那两半模型。它们曾经是一个精致的别墅概念,有流线型的屋顶和悬挑的露台。现在只是一堆破碎的白色碎片。
“很残忍,对吧?”顾怀瑾把刀放回工具架,“但我宁愿现在撕掉一百个模型,也不愿将来有一栋真实的建筑出事。”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模糊得像潮汐。
“您撕过自己的模型吗?”林溪突然问。
顾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多。”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溪,“我硕士毕业设计的模型,在答辩前夜被导师从三楼扔下去。他说,‘如果你的设计连坠落都承受不住,怎么承受生活?’”
“那您……”
“我花了一整夜把碎片粘起来。第二天带着满是胶痕的模型去答辩,得了最高分。”他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侧脸的轮廓,“不是因为模型漂亮,是因为我重新计算了所有结构——在粘每一块碎片的时候。”
林溪低头看自己画的潦草草图。那些浪漫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如此幼稚。
“现在,”顾怀瑾走回工作台,“重新画。用尺子,用比例,计算每一个尺寸。我要看到梁的截面、柱的间距、基础的埋深。不是概念,是能拿去施工的图纸。”
“可我只是实习生——”
“在我这里没有‘只是’。”顾怀瑾递给他一支2H铅笔,“画。”
铅笔很硬,在硫酸纸上留下浅灰色的痕迹。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尺度”的存在:毫米、厘米、米。每一个数字都有重量。
他画第一条线时手抖了。第二条稍微稳一点。到第十条,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顾怀瑾切割板材时每刀都一样长——那不是强迫症,是控制。对材料、对工具、对自己的控制。
时间在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流逝。阳光从窗子的一侧爬到另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顾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
铅笔尖点在图纸的一个节点上。
“角钢连接,螺栓间距不对。规范要求至少五倍螺栓直径,你只留了三倍。”
“我……”
“重画。”
林溪撕掉那张纸。撕纸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模型室里像一声叹息。
第二张。他查了规范手册,标上所有尺寸。画到一半时,顾怀瑾又开口:“混凝土标号。”
“什么?”
“你写了C30,但这是外墙结构柱,地下部分有湿度问题。应该用C35,加防水剂。”
“……规范没写这么细。”
“规范写的是最低标准。”顾怀瑾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台上,“这是工地记录。去年我们三个项目的地下室墙体出现渗水,都是因为用了C30。后来全部重做。”
林溪翻开册子。里面贴满了照片:裂缝、水渍、发霉的墙皮。每一页都有手写备注,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建筑是细节的艺术。”顾怀瑾说,“而魔鬼都在细节里。”
第三张。第四张。废纸篓渐渐满起来。
到第五张时,林溪的手腕开始酸痛,眼睛干涩。但他渐渐摸到某种节奏:先结构,后空间;先安全,后美学;先计算,后想象。
中午十二点,顾怀瑾终于说:“可以了。”
林溪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阳光刺眼。他的图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三层结构体系,密密麻麻的标注像某种密码。
“还差得远,但总算有点像样了。”顾怀瑾拿起图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知道今天上午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细节不够?”
“不是。”他把图纸放回台上,“是你一直在猜我想要什么。”
林溪愣住。
“你改混凝土标号,是因为我说了。你调整螺栓间距,是因为我指出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会不会主动去查规范?会不会想到地下室要防潮?”
顾怀瑾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模型:“这些项目,每一个都有上百个细节可能出错。我不可能盯着每一个。你要学会自己成为那把尺子。”
林溪看着自己画了五遍的图纸。是的,他在猜。猜导师的喜好,猜正确的答案,像一场永远考不完的试。
“建筑没有标准答案。”顾怀瑾说,“只有合理与不合理,负责与不负责。”
手机震动。顾怀瑾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下午我要去开会。你把这张图重新整理成电子版,下班前发我。”
“电子版?用CAD?”
“手绘。”
“可现在已经没人用手绘施工图——”
“我要求。”顾怀瑾拿起外套,“手绘会让你慢下来。每一笔都要想清楚,错了就要整张重画。这是训练,不是生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把模型室收拾干净。工具归位,废纸带走,桌面擦到反光。”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可能是凌晨三点,我可能需要用这里。”顾怀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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