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后两人在礼堂门口分开,特雷西朝温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逐渐变小。艾丽莎目送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帕特里特的办公室在城堡主楼的四层,从礼堂侧面的楼梯上去,经过一段挂满旧挂毯的走廊,在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她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帕特里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衣领处别着一只银色的胸针,嘴角带着一个比昨晚放松得多的笑容。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茶刚泡好。”
办公室里比艾丽莎想象中更暖和。壁炉里燃着一小簇明火,火焰温暖而安静,把室内的光线调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两只瓷杯和一盘洒了糖霜的杏仁饼干。
帕特里特在圆桌对面坐下,把一只茶杯推到艾丽莎面前:“早上魔法史课怎么样?”
“宾斯教授的声音……很有催眠效果。”
帕特里特低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挤在一起:“他教了快一百年了,我当年上课的时候也睡着过。没关系,第一年能把日期记住就行,后面的内容慢慢来。”
艾丽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红茶,带着一丝淡淡的柑橘香气,温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帕特里特把那盘杏仁饼干朝她推了推,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旧书放在桌面上——书皮是暗绿色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压印的银色纹章,纹章中央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这本书你拿去翻翻,”帕特里特说,“不是什么正课内容,但我觉得你会感兴趣。里面讲的是中世纪早期一些不为人知的魔法家族之间的联姻和结盟网络,我们家有几个旁支也在里面。”
艾丽莎接过书翻开扉页,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塞进腰间的手袋里。
“爹地…谢了。”艾丽莎的手指按在书封上,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她本来想提那道视线的事——昨晚在公共休息室里那道黏在脊背上的注视,那种让她后颈发凉的、找不到来源的目光。但话涌到舌尖的时候她又咽了回去。父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神色松弛而安静,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把那个东西拎到桌面上来。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只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说了,父亲就会开始担心。他会用那种她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嘴角抿紧、眉心压下来、眼睛里的光沉下去——然后他会一整周都在想这件事,会写信给祖父,会找斯内普旁敲侧击,会让那把火把烧得太大。
而她现在还什么证据都没有。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直觉,几缕凉飕飕的目光,几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在看我”。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放在任何成年巫师面前都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抓不住的风。
“你妈妈让我问你,床铺够不够软,地窖冷不冷,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乔治亚娜女士的问题清单还有别的吗?”艾丽莎笑着打断了。
帕特里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她就差让我用记忆球把她的嘱咐录下来给你了。”
艾丽莎把最后一块杏仁饼干吃掉,拍掉手上的糖霜,站起身来:“我得回礼堂了,下午还有魔咒课。”
“去吧。”帕特里特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温热而有力。
艾丽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亮一些,她的眼睛适应了一秒,才沿着来路往楼下走去。口袋里的茶香和饼干甜味还没散尽,手袋里那本旧书的书脊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腰侧,稳妥而实在。她走了十几步,在转角处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办公室门已经半掩上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安静的地平线。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袋里那本暗绿色的旧书贴着腰间,有一点沉,她忽然觉得今天走廊里的风都比平时温和了些。
接下来几天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下午的魔咒课是和拉文克劳一起上的,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才能从讲台后面露出头来,他声音尖细但精神头十足,第一节课教了他们悬浮咒的基本手势和发音,整个教室里羽毛乱飞——秋·张是第一个让羽毛飘了起来,然后拉文克劳那边又有人成功了,斯莱特林这边扎比尼第三,马尔福第五,看见这么多人都将羽毛升空,艾丽莎才才摇摇晃晃地让自己的羽毛升离桌面。
其实在秋·张的羽毛在她面前优雅打旋的时候,艾丽莎指尖的魔力才放出去半寸,羽毛就颤了颤的准备飞起来,但她立马卸下魔力输出将羽毛稳稳压在桌面上。她知道自己能在第二个——甚至第一个——就让羽毛飞得比谁都高,但她记得开学前祖父把她叫到书房说的那句话:“这几年在学校,不必太出色。现在是……特殊时期。”
直到弗立维教授笑眯眯地宣布“时间到,展示一下成果吧”。艾丽莎才轻轻抬腕,“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羽毛从桌面飘起,稳稳悬在半空,不高不低,正好和其他斯莱特林学生的羽毛齐平,弗立维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艾丽莎把魔杖插回袍内,起身时恰好对上秋·张转过来的目光——她对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却像看穿了什么似的。艾丽莎心头一跳,随即也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周二上午的草药课是和赫奇帕奇一起上的。斯普劳特教授领着他们进了三号温室,里面温暖潮湿,泥土的气味浓郁而踏实。她发给每人一棵幼苗,让他们练习用魔法加速生长。艾丽莎的幼苗长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在课结束前冒出了第四片叶子。特雷西的却长得笔直又均匀,斯普劳特教授路过时赞许地点了点头,特雷西垂着眼睛,但那点藏在嘴角的笑意艾丽莎看见了。
周二下午的变形课让所有人手心都出了汗。麦格教授在第一节课就明确表示:“这门课不欢迎懒人。”她变成一只花斑猫跳上讲台又变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然后要求每个人都把一根火柴变成一根银针。艾丽莎的火柴在变到一半时停住了——一头是针尖,另一头还是火柴头的木头质地——这样就好。达芙妮的银针做得最干净,麦格教授给她加了两分。
周三晚上七点,天文课在天文塔顶。夜晚的风从塔顶的拱窗灌进来,吹得艾丽莎的袍摆猎猎作响。帕特里特穿着黑色长袍站在一群一年级新生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正在一一指认秋季夜空中的星群。他讲课的时候比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正式一些,语调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让人不容易走神。
“半人马星座的腰部那颗星,”帕特里特的指示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你们注意它的位置变化,每次观测时在星图上标出来。这学期的期中作业就跟它的轨迹有关。”
艾丽莎趴在自己的星图前,一边眯着眼望望远镜一边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下位置。特雷西在她旁边的那架望远镜前,动作比她熟练得多,看上去像在来霍格沃茨之前就摸过望远镜。米里森在另一侧嘟囔着“怎么又是个要记坐标的课”,达芙妮安静地在自己的星图上做标记,一个字也没抱怨。
天文课下了之后,新生们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帕特里特叫住了她,他声音不高,在螺旋楼梯的阴影里却格外清晰。艾丽莎的脚步顿住了,前面几个同学已经拐过下一层平台,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转过身,看见帕特里特站在塔顶的风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指示棒,袍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教授?”她退了两步,回到平台上,脑子里迅速回想自己这些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帕特里特走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几天我跟弗立维、麦格教授都聊过。他们说起你在课堂上的表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艾丽莎的手指在袍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的魔杖反应很精准,弗立维说。麦格也注意到你那根火柴在变到一半时停住了——针尖部分很完美,但连接处明显是刻意保留的木色。”帕特里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实的笃定,“在拿到魔杖的那天晚上你就能用漂浮咒把书本漂到空中,紧接着又把空中的书本变成飞鸟。我恰好路过书房看见了。”
艾丽莎抿了抿嘴唇,果然,那天书房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是她以为的错觉。
“是不是你祖父要求的?”帕特里特问。他靠在栏杆上,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老安布罗斯先生让你藏拙,对吗?”
艾丽莎沉默半晌。
“不完全是。”艾丽莎低声说。她侧过头,看向塔楼外漆黑的夜空,霍格沃茨的城堡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开学前祖父确实说过,这几年在学校不必太出色。但我在课堂上压着魔力,是因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怀好意的。”
帕特里特的眉头轻轻一动。
“从开学宴那天就开始有了。”艾丽莎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轻,“有时候是走在走廊里,有时候是在课堂上,有时候是半夜在公共休息室——那道视线会突然贴上来,凉凉的,像……像蛇。我找不到来源,但我能感觉到。它好像在观察我,在评估我,所以我不敢太显眼。”
她说完了,塔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风从拱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围巾尾梢拂过脸颊,她下意识攥住了它。
帕特里特把指示棒换到左手里,右手指节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巫师的直觉很少是空穴来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那种感觉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尤其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艾丽莎知道他想说什么。
尤其是现在,伏地魔可能就在某处。
“你有没有跟西弗勒斯提过?”帕特里特问。
艾丽莎摇头。“没有证据,斯内普教授不会在意一个新生'感觉有人看我'这种话。”
帕特里特沉默了几秒。他手里的指示棒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把棒子收进袍内,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倾身看向她,声音压到了近乎耳语的程度,“但如果你再次感觉到那个视线——或者发现它的来源——你要来找我。任何时候。不用等证据。”
艾丽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下帕特里特的神色很认真,没有那种大人们常见的“你还小”的敷衍。
“我会的。”她说。
艾丽莎看着帕特里特的脸。月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那副她看了十一年的面容此刻比平时更加沉肃。
她忽然觉得塔顶的风有些冷了。
艾丽莎抬起头。
帕特里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他把胸针递到她手心里,金属触感冰凉,带着他袍子里残余的体温。“别别在袍子外面,别在领子内侧贴皮肤的位置。如果在你身边检测到异常魔法波动——哪怕只是有人对你施了一个轻微的窥探咒——它会发热,温度越高说明越近。”
艾丽莎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渡鸦,它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墨色宝石,在月光下幽幽亮了一下。
“爹地,你什么时候——”
“上学期从翻倒巷一个老炼金师手里收来的。”帕特里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原本是当年战争期间给傲罗用的东西,后来剩下一些散货。你祖父知道这件事。”
艾丽莎的指尖摩挲着渡鸦翅膀上细密的纹路。“祖父知道?”
“他给我写了封信。”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信上说,如果有一天你主动提出学校里有什么不对劲——就把这个给你。”
夜风猛地灌了一口进来,吹得艾丽莎的袍摆贴在小腿上,冰凉的面料蹭过脚踝。她下意识攥紧了胸针,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软肉,带来一点真实的钝痛,弗雷德里克居然早在开学前就已经预判到了这一步。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艾丽莎问。“他是不是——”
“你祖父有他的消息来源。”帕特里特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点克制,“但他没告诉我更多。他说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没必要让你知道太多;如果真有东西在盯着你——”他顿了一下,“你自然会察觉,到时候我再决定该怎么接。”
艾丽莎把胸针收进口袋。她没再追问,因为帕特里特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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