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锥。苏清晏攥着那枚刻有苏家标记的铜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敢立刻去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被抚平的雪地——那个西洋暗探，居然带着和她铜模板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她在原地蹲了半炷香，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飞快地刨开雪层。铜片入手冰凉，正面是扭曲的卷草纹，和父亲手札里夹着的残片纹路分毫不差；背面刻着几个陌生的字母，是她在那艘搁浅的西洋船图纸上见过的符号。
“小姐！”
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从枯树林外传来，是老匠头派来接应的人。苏清晏把铜片塞进衣襟，将那枚铜模板牢牢抱在怀里，跟着接应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雪越下越大，把她身后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城郊的秘密工坊时，天刚蒙蒙亮。工坊是间废弃的砖窑，改造后藏在一片乱葬岗后面，除了老匠头和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没人知道这里。苏清晏刚跨进门，就看见老匠头蹲在铁砧旁，手里攥着一张被雪打湿的纸，脸色铁青。
“怎么了？”她的心猛地一沉。
老匠头把纸递过来，是半张从京里捎来的邸报，边角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上面用朱笔写着：“江南士子联名劾，言工部主事陆景澜私通外夷，擅造奇器，谋逆有据。”
“陆大人？”苏清晏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起昨晚他引开追兵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只有我去，你们才能活”时的眼神。
“不止。”老匠头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得半焦的木片，上面刻着和她铜模板上一样的卷草纹，“今早有人扔在工坊门口的，还附了句话——‘铜模既现，祸不远矣’。”
苏清晏浑身一冷。她昨晚才从西洋船坞逃出来，那枚铜模板是她用了三个月才调试好的校准器，是改良火炮膛线的关键，怎么会这么快就走漏风声？
“是那个暗探。”她突然反应过来，把衣襟里的铜片掏出来，拍在木桌上，“他不是偶然出现在破庙，他是在找这个印记，他知道铜模的存在。”
老匠头的眼睛瞬间瞪大，伸手去摸那铜片，手指抖得厉害：“这是……苏家的标记？”
“是。”苏清晏的声音发涩，“父亲手札里有，铜模板上也有，现在西洋人手里也有。”
两人都沉默了。砖窑里只剩风从破灌进来的呼啸，还有铁砧上未完成的构件发出的细微嗡鸣。苏清晏突然意识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偷偷追查苏家的真相，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她，盯着那枚铜模，盯着苏家的秘密。
与此同时，京城都察院的大堂里，陆景澜正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弹劾奏疏。为首的御史是个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拍着桌子厉声喝问：“陆景澜，你私通西洋，擅造奇器，可是属实？”
陆景澜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大人，我不知所谓‘私通’从何说起，所谓‘奇器’，不过是我为改良海防所做的尝试。”
“还敢狡辩！”御史把一本卷宗扔在他面前，里面夹着几张画着铜模图样的纸，“这是在你分管的工部作坊里搜出来的，上面刻着夷人的符号，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景澜的心脏骤然缩紧。那图样，是苏清晏铜模板的草图！他昨晚才把她送进安全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搜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突然注意到图样边角的墨迹——那是用松烟墨画的，而苏清晏惯用的是桐油烟墨，颜色偏紫。这不是她的原图，是有人临摹的！
“大人，这图样是假的。”陆景澜的声音稳得像一块冰，“我作坊里的匠人都知道，我要求所有构件图样必须用桐油烟墨绘制，且需标注绘制人的印鉴。这张图既无印鉴，墨色也不对，明显是有人伪造。”
御史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还敢反咬一口？左右，给我打！”
棍棒落下的瞬间，陆景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告诉苏清晏，铜模已经暴露，有人在盯着她。
他咬着牙挨了十棍，腿上的血肉模糊，却死死撑着没哼一声。直到中午，御史才骂骂咧咧地把他拖进监牢。狱卒把他扔在冰冷的木板上，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是用米汤写的，烤热后显出几行字：“速离京，勿牵连。师。”
陆景澜的手猛地一僵。是他的恩师，那个一直支持他复海权主张的老大人。这张纸条是警告，也是暗示——恩师已经自身难保，让他别再纠缠。
他挣扎着坐起来，把纸条凑在牢窗的光线下，仔细看了三遍。突然发现“勿牵连”三个字的笔画里，藏着几个极淡的小点，连起来是一个字：“铜”。
恩师也知道铜模的事？
陆景澜的脑子飞速运转。弹劾奏疏、临摹的图样、恩师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有人在布局，不仅要扳倒他，还要夺走那枚铜模，夺走苏清晏。
他必须出去。
当天夜里，陆景澜用藏在发带里的细铁丝撬开了牢锁，拖着伤腿逃出了京城。他没敢回自己的宅子，直接往城郊的秘密工坊赶——他必须在别人找到苏清晏之前，把她带走。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像一片惨白的海。陆景澜一瘸一拐地走在乱葬岗里，腿上的伤口冻得发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快到工坊时，他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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