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内的油灯晃得厉害，把拼合的木牌与铜模板映得明暗交错。那道断口严丝合缝，像被时光劈开又强行凑拢的骨头，带着股淬了血的冷意。
苏清晏攥着刚锻好的膛线炮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炮管还留着余温，透过粗麻布料渗进掌心，像一团烧得正稳的火。她盯着那两块拼合的物件，喉咙发紧，刚要开口问阿虎更多细节，工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撞进来：“苏主事！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将新制炮管送抵御前，不得延误！”
这道旨意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工坊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阿虎的手还按在阔刀刀柄上，闻言眉头拧成死结，侧头看苏清晏，眼神里满是警惕：“这么急？”
陆景澜上前一步，挡在苏清晏身侧，他的官袍沾着尘土，袖口的破口是昨夜为了避开盯梢，翻墙时被荆棘勾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是我请旨的。都察院的弹劾案拖不得，这炮管是破局的关键。”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将炮管仔细裹进提前准备好的绒布里。她动作稳得很，每一圈缠绕都精准无误，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挣扎、试验、突然暴露的身世秘密，都暂时捆进了这层绒布里。她抬眼看向陆景澜，目光里带着询问：“朝堂上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以海防为名。”陆景澜从怀里掏出那份修改过的《请复远洋疏》，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发毛，“我把膛线工艺写进去了，说这是应对西洋舰船威胁的利器。陛下最在意江山安稳，只要让他相信这东西能守得住海，就有转机。”
阿虎突然把那两块拼合的物件塞回苏清晏手里，动作粗粝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带着。”他的声音沙哑，“你爹当年藏起来的东西，该让朝堂上那些人看看了。”
苏清晏把木牌和铜模板揣进怀里，抱起裹好的炮管。老匠头从旁边递来一个加固的木匣，他的手在抖，却还是把木匣扣得严严实实：“路上小心。”
出了工坊，信使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见苏清晏出来，立刻递上一个带驿传火漆的竹筒：“这是陆主事提前备下的，说供陛下御览。”
陆景澜跟在苏清晏身后，两人共乘一匹马往皇城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他侧头看她，晨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他突然说：“等会儿见了陛下，别说话，我来应对。”
苏清晏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皇城的奉天殿里，气氛比工坊里更沉。
早朝刚过，殿内只留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和几个贴身侍卫。明成祖的孙子，如今的皇帝朱瞻基，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年纪不大，眼神却沉得很，扫过苏清晏怀里的木匣时，带着股审视的冷意。
“呈上来。”
秉笔太监下来，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到龙案上。打开绒布，那支泛着冷光的膛线炮管露出来，炮管内壁的螺旋纹路清晰可见，在殿内的光线下，像一圈圈凝固的风。
朱瞻基的目光停在炮管上，没说话。
陆景澜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此炮管乃工部主事苏清晏，结合西洋舰船弱点与我朝匠造之法，耗时数月研制而成。其膛线可使炮弹飞行更稳、射程更远，较寻常火炮，威力提升不止一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份《请复远洋疏》，双手举过头顶：“臣此前上呈此疏，言复远洋、固海权之必要，今有此炮管为证。西洋诸国舰船渐逼我朝海疆，其船坚炮利，若不早做准备，恐有后患。”
殿内静得很，只有龙案上的博山炉，飘出几缕袅袅的香烟。
朱瞻基终于动了，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外壁，指尖划过那光滑的金属表面，突然问：“这炮管，是谁教你做的？”
这话是问苏清晏的。
苏清晏心里一紧，刚要回答“是家传之法”，陆景澜却抢先开口：“回陛下，是苏主事自行钻研。她此前在船厂任职，熟知舰船构造，又机缘巧合得见西洋舰船图纸，这才摸索出膛线之法。”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没否认家传，又把功劳归在了苏清晏的“自行钻研”上，避开了“私传”的嫌疑。
朱瞻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追问，只是指着炮管内壁的纹路：“这螺旋，有何讲究？”
“回陛下，”苏清晏上前一步，按照陆景澜提前教她的说法应对，“炮弹射出时，会沿螺旋纹路旋转，如同陀螺，飞行时不易偏移，故而打得更准、更远。寻常火炮射程不过三里，此炮可达五里，且命中率提升三倍。”
她说话时，朱瞻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带着股少年天子特有的锐利。等她说完，朱瞻基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没到眼底：“听起来是个好东西。可朕听说，工部有人参你，说你私藏西洋秘器，意图不轨？”
这是把弹劾案摆到明面上了。
陆景澜心里一沉，正要开口辩解，苏清晏却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拼合的物件，举过头顶：“陛下，臣有物要呈。”
秉笔太监下来，接过木牌和铜模板，捧到龙案上。朱瞻基的目光落在那拼合的断口上，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臣家传之物。”苏清晏的声音很稳，带着股压了很久的悲怆，“臣父亲当年，是工部的造船匠，因被人诬陷‘私通外邦’，全家获罪，只有臣侥幸活了下来。这块木牌，是臣父亲留下的，铜模板，是臣家传的膛线校准之法。”
她没说太多，只把最关键的事实摆出来。
朱瞻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两块拼合的物件，又看了看炮管内壁的纹路——那纹路的角度，和铜模板上的刻度完全一致。他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地行礼：“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朱瞻基的目光从龙案上的物件移开，沉声道：“宣。”
左都御史进来时，脸色很难看，他躬身行礼后，递上一份奏折：“陛下，臣刚查到，弹劾苏清晏的几名江南士子，暗中与西洋商人有贸易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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