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琅施塔特星的恒星比哈托彼亚那颗略小一点,光线更温柔,整个星球有一种被旧照片滤镜包裹的暖意。
穿梭机的停机坪是新建的,候机厅的玻璃幕墙上贴着当地的旅游广告,上面画着橙花海岸的风车和一大片盛开的白色橙花,广告语写着“喀琅施塔特欢迎您”。
拉曼查站在广告牌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兰涯。她已经从把宠物箱拿下来了,立在脚边,贪贪在宠物箱里往外探头探脑。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出航站楼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很淡的清雅甜香。
兰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紫灰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土地,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既认得又不认得。
“变了多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认识了。”
停机坪外面的主干道是新铺的沥青路面,两侧的行道树刚移植过来没几年,树干还绑着固定用的支架。
一辆白色公交车慢悠悠地靠站,车上只有几个当地居民,有人拎着刚买的蔬果袋,有人靠在窗边打盹,他们坐到了最后一排。
从车窗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这片土地的新貌。
喀琅施塔特星曾经是“诛罗培植爪牙的魔窟”,在绝灭大君诛罗的统治下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斗兽场。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是储备的武器,只有打赢了的人才能活下来成为诛罗麾下合格的杀戮机器。
但现在的喀琅施塔特,看不到任何战火的痕迹。远处的山丘覆盖着整齐的农田,沿路的村庄外墙是米白色的,屋顶上铺着当地特有的红陶筒瓦。田间种着大片橄榄树和柠檬树,几个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弯腰劳作。垦荒者们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把一颗死去的星球重新种活了。
公交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他们下了车。
贪贪从箱子里解脱出来,一溜烟窜进前面的草坡,又被拽回来。
车站旁边是一片缓坡,坡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野草和低矮灌木,野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截断裂的石柱,柱表面爬满了苔藓和牵牛花。再往远处看,还能辨认出一段圆弧形的残墙,墙体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藤蔓完全覆盖。
拉曼查站在坡脚下,仰头看着那片废墟。
“这里以前是一座斗兽场。”他说,“诛罗把全星球的青壮年集中到这里,分批关进铁笼。每一批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人会被带到下一个笼子,和下一批的幸存者继续打。打到最后一个,就是合格的爪牙。”
他没有说那些青壮年里包括谁,她也没有问。
风把坡上的野草吹得沙沙响。
“我在这里站过很久,当时这里还没有草,只有烧焦的土壤和铁笼的碎片。我那时候想,这颗星球大概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一小块石头,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岩石碎片,边缘已经被风化了,但还能看出来一面有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兰涯。
“现在它活了。走吧,去下一站。”
下一站是城市。
他们重新上了公交车,穿过几片农田和一片新建的工业园,在城市中心下了车。
拉曼查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左边那条巷子走去。兰涯抱着贪贪跟着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不少,他每走一步都在辨认。
巷子尽头过了一条河,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居民区,几栋楼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小孩用粉笔画出来的跳房子的格子。
一只橘猫蹲在二楼的窗台上大橘为重地打瞌睡。
他站在这片居民区前面,沉默了很久。一个小男孩从楼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
“我家,以前就在这里。”他说。
领主的宅邸,曾经是这颗星球最显赫的建筑,领主就住在现在已经不是护城河的河流所围绕的这块土地上。
他还有好几个发小,在这里奔跑着、玩耍着成长,直到诛罗的到来,把一切夷为平地。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其中一栋陌生的楼。楼上的某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走吧,以前的东西都看不到了。但是新的东西,也挺好的。”
橙花海岸在陆地西边,是由橙树、柠檬树与农田、民居相间形成的一百多公里美丽的海岸线。
这里的橙树和柠檬树的树干都不高,枝丫横向伸展,树冠连成一片绵延的绿色长廊,一直铺到海滩边缘。
正逢花期,白色的橙花热热闹闹地在枝头开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甜香,混着海风的咸味,令人自在。
拉曼查找了一棵最大的橙树,把带来的野餐布铺在树荫下。野餐布是旁白出发前塞进他行李里的,上面印着狸狸报社的LOGO。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刚才买的食物。先拿出来的是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薄薄一层锡纸,揭开之后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海鲜饭被藏红花染成了金黄色,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大虾、青口贝和鱿鱼圈。
然后是当地名为gazpacho的冷汤,有着清爽的番茄和黄瓜的味道,配合烤脆的面包,特别容易上头。
他还买了用橡树果实喂养的黑猪肉做成的生食火腿,片得极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配着几块切好的蜜瓜。他把火腿片铺在蜜瓜上,问她知不知道橡树果实是什么味道。
兰涯说不知道。
“贪贪肯定知道,它的零食成分表里就有橡果。下次给它喂蜜瓜试试,说不定能配出什么新口味。”他好像已经在认真思考可行性了。
贪贪不满地汪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不是黑猪。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瓶橙花气泡酒,瓶身还挂着冰镇后残留的水珠。气泡酒度数不高,第一口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酒精,只有清甜的橙花味和细腻的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
橙花落在她的杯沿上,她还没伸手去拿,他自己先扬起嘴角,把花瓣拈掉,把自己的杯子碰过来。
橙花继续飘落,落在头发上,他偏过头看着她,说她现在看起来像老奶奶。她回了一句,他也是老爷爷。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整片橙树林吹得哗哗作响。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橙花气泡酒的清甜,吻住了她。
这颗星球曾经被摧毁得只剩下灰烬和铁笼碎片,现在却把最温柔的季节和最安静的海岸,给了两个头发上落满花瓣的人。
他们住进了海边一家用火山岩砌筑的独栋民宿。民宿不大,两层楼,外墙面是暗黑色的火山岩,里面则是米白色的手工抹灰墙。拱形窗框外还有铁艺花架,攀着几株还没开完花的藤蔓。屋顶铺着红陶筒瓦,院子围墙上几朵雏菊从岩缝里探出来,很有氛围感。
拉曼查站在玄关,环顾整个房间。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很熟悉,似曾相识,但并不是完全一样。
贪贪才不管那么多,刚获得自由就冲向海滩,很快叼回来一颗圆润光滑、带着半透明条纹的鹅卵石。后来它在橙花海岸的这一周,最大的收获是深刻认识到这里的鹅卵石比海原市的要遥遥领先得多。
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吃过饭后便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看海浪冲刷礁石,看远处风车缓缓旋转。
沙滩上偶尔有当地居民遛狗经过,彼此微笑致意,没有人停下来打量他们,没有人认出他们是谁。
回来后,兰涯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泡一壶本地的橙花茶。拉曼查在旁边整理贪贪今天的收获,他已经学会分辨哪种鹅卵石值得带回家哪种不值得,并在旁边为最优选的石子单独辟出一个精品区。
贪贪蹲在精品区旁边,一脸严肃地监督他评审。
这一天他们去礁石区钓鱼。兰涯钓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海鲈,拉曼查蹲在礁石上就地处理,用自带的小刀去鳞去内脏,再用海水冲洗干净,说这比海原市海滨步道上那个钓鱼空军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回到厨房,他找了柠檬和本地一种闻起来有松子和柑橘味的香草,把鱼裹进锡纸包腌好,平底锅加了一丁点儿水隔着锡纸焖烧。
他们还发现了民宿边上原来有个小菜园,民宿主人说住客可以自己采摘做菜用,于是就摘了几颗番茄和一些罗勒叶,顺便采了一把雏菊回来插在桌上的水杯里。
雏菊是喀琅施塔特最常见的野花。拉曼查把花茎折成合适的长度,插在小花瓶里,又顺手分出一小把放在床头。
“你小时候经常摘这种花?”兰涯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雏菊。
“编各种各样的东西玩。”他把番茄切成薄片,罗勒叶叠好切成细丝,刀工利落,每一丝厚薄均匀,“我母亲教我的,她的手很巧。”
把切好的番茄放进装了布拉塔奶酪的盘子里,撒上罗勒丝,淋了一点橄榄油和本地海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涯,“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她的确很想学。
他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朵雏菊,先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压平,把花茎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一圈,两圈,交叠扣住,雏菊便立在指环中央。
兰涯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朵白色小花。
“这个算是学会了吗?”
“不算,这是我编的。你要自己试一次。”
于是她从花瓶里抽出一朵新的开始认真模仿,他把手伸过去让她在自己无名指上反复练习。
在橙花海岸的又一个早晨,他们带上贪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昨天是往南,沿着沙滩一直走到那片礁石区钓鱼。今天是往北,穿过橙树林,沿着缓坡往上,途径一个当地的小型市集。
贪贪对着一个卖甜橙酱的摊位摇短尾巴,把摊主逗得笑弯腰,两人买了一瓶甜橙酱,又被边上的手工酸奶吸引。
越过市集再往上的缓坡,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橙树,树冠宽大,橙花正盛开着,草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像是下过一场雪。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一如当年在诛罗战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那时他站在蹲着的她前面,她抬起头看他,因为不眠不休了很久,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碎发在额头上乱糟糟的。
“你在想什么?”兰涯问。
“没想什么。”他说,然后把手里那个刚才从市集上买来的甜橙酱打开,挖了一勺混合手工酸奶喂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属于这颗星球的甜味在这棵老橙树的树荫下被无限放大。
民宿主人是个好脾气的垦荒者后代,傍晚时分,送了瓶自己酿的橙花气泡酒过来,还有一份新鲜的立帆贝。
于是今晚除了土豆烘蛋饼,还多了一份黄油香草煎立帆贝,他看着她试吃了第一口。
“好不好吃?”他每次做新菜都会这么问,甚至还拿了本子专门记调味分量,以测量自己的味觉程度。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咸味和鲜味都正好。”
他们干脆把菜和气泡酒端到院子里,拉曼查还利用橙花气泡酒混合红酒、新鲜水果调制了一扎桑格利亚汽酒。这是他对于家乡记忆中的味道,带着令人愉悦的酸甜香气的酒体有着血一样的深红色,但入口非常清爽,酒精度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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