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周明岱?”谭殊宜瞥了一眼,不感兴趣道,“他怎么也在这。要我带你去聊两句吗?”
“不要!”方芷毫不犹豫地疯狂摆手,“不要不要。你看比赛,看比赛。”
“就这点出息。”她望着擂台,故意道,“挨,你说要是把周明岱扔进去打一局,谁会赢?”
“……”
“表情这么惊悚干嘛,他也不是没有胜算啊。”
谭殊宜笑出声,成功给自己找了些乐子,长长的美甲朝对面点了点,“起码人家运气够好,命比拳头硬。未必活不下来呢。”
跟多数大家族不同,他是在父母双全的情况下,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的。因为对下一代的继承人全部不满意,祖父在孙儿辈里挑中了周明岱,亲自看管教养,给予最严苛的继承人考验。
祖父对他的特殊关照,招来了姑婶叔伯一众家族成员的嫉恨,恐惧和隐忧。因为这种做法直接掠夺了他们这一代人的资源,全部倾斜到一个小辈身上。对他们当下的发展和未来的遗产继承会有严重影响。
更何况老爷子向来是以心狠手辣出名的,被他亲自调教出来的继承者只会更果断,更无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株幼苗掐死在摇篮里。
由于招致众怨,周明岱连跟父母的关系都十分疏远。为了生存,便只能更紧密地跟随在祖父身边。
大家族里的明枪暗箭贯穿着他的整个人生。用谭殊宜的话说,他是很难杀的一位,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挺风光。
越是有人见不得他风光,他就越要事事出众,完美到无可挑剔,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继承人的殊荣。
最严重的一次“意外”发生在他高中毕业的那年。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他被卷入一场连环车祸,受伤失去了人生前十八年的全部记忆。
在那样严重的事故里,他没缺胳膊少腿,只撞坏了脑袋,确实算命大的。
“他还是不要再经历这种事了。”方芷小声说。
“心疼男人会倒大霉的哈。”
谭殊宜说,“况且他们家老头死了之后家业全落他手里了,大势已定,家里又没有一个像样的有本事跟他抢。失去点记忆算什么,他这些年不都过得挺爽的么。”
方芷不置可否,没再说下去。只是觉得,人并不能只凭拥有的财富或地位去判断内心的快乐程度。
不是逆反心理,也不是阴暗揣度,只是她根据自身经历出发的思考。至少她最有钱,最“受欢迎”的时候,就并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但她唯独希望谭殊宜说的话,落在周明岱身上是对的。
她当然希望周明岱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更快乐。
想了一会儿,方芷又抬头去看,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
……是在看她吗?
她愣了愣,先是下意识慌乱地移开视线,像平常一样,缓了缓才飘回去。
周明岱却好像并没有再看她,只是正对着她的方向,在观察擂台上激烈的生死缠斗,顺手拿起桌边的酒饮。
他的酒是用一种少见的锥台金属杯装的,外壁上蒙着一层白霜,握上去冰得刺骨。霜融化在指腹上,轻轻擦过杯壁,留下银亮的金属反光。映照出人影,零碎的光在痕迹里晃动。
威士忌底,碎冰已经融化了大半,带着浓浓的新鲜薄荷叶香气。方芷看着他喝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放下酒杯起身朝一侧的安全出口方向走去。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方芷视线追随他的身影,心也揪了起来。难道酒水有问题?
她坐不住了,低声问谭殊宜,“洗手间在哪里?”
谭殊宜关注的选手即将赢得这场比赛,无暇分心,只给她一指,恰好是周明岱离去的方向,“那边。找不到就问服务生,会有人带你去的。”
“好,”方芷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放心,还是想要跟去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
去找洗手间的路程很顺利,她甚至没有问,就有热心的服务生帮忙指路。他很快就停住脚步,听见男士洗手间里传出水流声,焦急地在原地徘徊。
周明岱一个人在里面吗?她记得他身边那些安保团队应该是寸步不离的,怎么这里一个保镖都没看见。
她的理智还在正常运转,没过几秒种,听见水流里隐约夹杂着难受的催吐声。
是谁要害他!
方芷头脑一热,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水流声消失。洗手台上水晶杯里盛着扩香石,空气中浮动着乌木与柑橘的香气。虽然不浓烈,但已足够盖住他身上的酒味,显得他整个人完全没有攻击性和压迫感,很容易接近。
周明岱正用手撑着整块岩石凿琢的台面,用一个勉强支撑的姿势,略带惊讶地望向她。
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些许湿润,声音有些发哑,“抱歉。可以帮我一下吗?”
他虚弱地抬手,想要拿不远处嵌柜里消毒过的毛巾。方芷毫不犹豫地去拿了,走到他身边,想要递给他。
两人之间仅有半臂距离,仿佛谁的呼吸加重一些都能清晰听到。方芷努力屏住,耳根肉眼可见的泛红。
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自己是怎么被不经意地推动着,这样畅通无阻,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他面前。她都无心去想。
这是她时隔十年以来,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周明岱配合地伸出手来接。她的目光捕捉着他每一次动作,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顺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往上看,看到他戴着的袖扣上雕刻着鹰纹。
那是一只侧首静立,翅膀收拢的海东青,黑金珐琅镶嵌宝石,是他的家族徽章。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方芷蓦地回过神,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把毛巾卷轻轻地放在台面上。
周明岱表情未变,只是温柔地道了谢,展开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手。
余光中,她拉开了自己身上的小包。
因为他微微皱眉,似乎还是很不舒服,方芷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忙。于是从包里掏出了手帕纸,漱口水,薄荷糖,牙线盒随行装,酒精湿巾,驱蚊剂,小瓶的衣物祛味喷雾,以及银行卡……这个他应该用不上。
手指触到包底,她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陈列证物似的放成两排,摆得还很整齐。
这下连周明岱也感到新鲜了,低低地笑得咳了两声,“都是给我的么?”
“嗯,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用。”方芷自己也检查了一遍,忽地发现那盒薄荷糖很不合适,又在包里摸了摸,换成一颗晚餐厅里送的酸梅糖。
周明岱生理性反感一切跟薄荷有关的东西。这也是谭殊宜告诉她的,是他失忆之后才多出的怪癖,前十八年都没有这样。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刚刚那杯酒里插着薄荷叶。原来是这样。
起码不是有人在他的酒里下药投毒,方芷放心了许多。
理智回笼,她顿时感觉自己站在男士卫生间里很不合适,抓着包带往后退,小声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跑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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