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的第九日武关道。
吕布停在了一处高坡之上,赤菟的前蹄在碎石上刨着,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他回头望着坡下的那条土道,蜿蜒如蛇,队伍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前不见尾后不望头。
他们出城是八百人,路上死了和走不动的,也都去了近半。
如今能拿刀的不到三百,马就更少了,原来五百骑,现如今连两三百骑都勉强。
他们把伤马杀了,把累死的马给剥了皮熬胶,而剩下的马已经很瘦了,走起来一拽一拽的。
陆昭骑着黑云落在队伍的中段。
他身子俯的很低,右手攥着缰绳,左手垂在身侧,袖子从肘部往下被血浸透,淋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那些硬壳在颠簸都震裂了,新的血又从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滴在马鬃上,但没让其他人知道。
他头上没戴兜鍪,头发也散开被汗黏在额角上,但发髻上还完好,他用了旧木簪稳稳的固定住。
他在过峣关的那日,西凉游骑突然就追上来,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左臂,当时只当是皮外伤过了,但走了三日后,伤口就溃了。
吕布拨马下坡,马蹄碾碎几块风化的岩石,哗啦啦的就滚下坡去。
吕布停在了陆昭身侧,手搭着黑云的鬃毛上:“还能撑吗?”
陆昭的嘴唇干裂,他嗯了一声,声音几乎哑的听不清。
吕布伸出手,从他手里把缰绳抽过来,搭在自己的鞍头,两匹马并排着走。
陆昭的两只手都空了出来,按在马鞍前桥上。
吕布看着他:“之前我也问过,你说还能撑。”
陆昭逞强的说:“现在也能,已经要好些了。”
“但你的脸色不是这样说的。”吕布眯着眼看他。
陆昭弯下腰咳着:“等到了地方再说。”
吕布沉默。
他忽然盯着陆昭垂在身侧的手,那节袖子硬的跟铁一样,暗红色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而陆昭慌忙的掩饰。
吕布的呼吸就忽然重了。
他猛地一拽缰绳,赤菟人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嘶鸣。
“停下!”
吕布跳下马,几步就跨在黑云的另一侧,一把抓住陆昭的左腕,猛地往上一掀。
“嘶……”
陆昭没忍住,脸白着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仰着,却被吕布死死按在马鞍上。
他的袖子被扯开。
那处伤口早就烂了,皮肉翻卷,边缘发着白,脓水和血混在一起。
吕布紧盯着那道伤口:“这就是你说的还行?”
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边,声音低的可怕:“过峣关那天我问你能不能走?”
陆昭只是把袖子拿下来。
“你说能,我就信了。”吕布的牙关咬的嘎吱响。
他猛的撕开自己里衣下摆,动作太急,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土道上格外刺耳。
他把他身上仅剩的一点金疮药全倒上去,然后死死按住他的伤口边缘,连着皮肉一起往上挤着。
陆昭痛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奉先……”他声音发的颤。
吕布没停手,他的眼睛红几乎要滴血,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的跳着。
他哑着声,恶狠狠道:“疼就喊出来,你喊一声我听听到底有多疼。”
陆昭压着力把另一只手死死的扣住马鞍上也没出声。
吕布缠完最后一圈后手还在抖,他盯着自己沾满脓血的手指,忽然一拳就砸在旁边的石头上。
砰!
那块石头裂了,他的手也开了一道口子。
吕布没看自己的手,他只盯着陆昭,像是要把它装进眼睛里。
他说着:“下次别骗我。”
“好,你也包扎一下。”他小心的把吕布的手拿过来擦着。
…………
这土道两侧是荒山,枯黄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天上也没云,日头毒辣,晒得人发昏。
队伍里现在只有三辆牛车,原来是五辆的,路上翻了两辆,又累死了一头牛,如今就剩这三辆了。
车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还缠着布,那些布全是血,但还是往外渗着,把干草也洇成了黑红色。
车上除了粮袋和金帛外,还有一只油布裹着的木匣,里头是董卓的首级,吕布从长安带出来的,还用盐给石灰给淹上,以免腐坏。
郝安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独臂挥着鞭子,鞭鞘在空中炸响。
他仅剩的那只左臂上也缠着布。
吕布回头看:“郝安。”
“在。”
“牛还走得动?”
他头也不回的说:“还走得动,我知道它的力气。”
宋宪在车旁扶着车辕走着,他胳膊上中箭那块布又渗出了血,他也不管
成廉扛着一面裂盾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的回头看向北面的道。
“将军。”
张辽从队伍的前面折回来,马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前头山里有水源,够人和马喝一顿。”
吕布点头:“去把那里占住,让伤兵先喝。”
“是。”
“还有……”吕布顿了一下。“先探查周遭有没有西凉军。”
“魏续在前头已经探过了,那里没人。”
张辽抱拳就走了,吕布继续牵着陆昭的马,沿着土道往前挪着。
那里石子多,黑云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他的身体跟着颠,颠簸中左臂被扯动,他疼的脸色发白也没出声。
吕布也感觉到了,他走到黑云的另一侧,伸手托住陆昭的腰,将他从马上抱起来。
陆昭很轻,比五原的那时候还轻,那时候他还能在跟吕布在雪地里摔跤,如今抱起来像一捆干柴一样。
吕布把他放到自己的马前,两人共骑。
吕布拉着他的手放自己身上:“抓着。”
陆昭的两只手都环住吕布的腰,手指被引着扣在吕布的革带上。
吕布的背很宽,身上的甲胄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并州里衣,后背被汗浸湿,盐渍结出了一圈白痕。
陆昭把脸贴上去闭着眼,吕布感受着背上的那点重量,虽然很轻,但一路滚烫到他的心里。
吕布说:“你身上烫。”
“等一会就好了。“
吕布又把马给放慢了一些:“是伤口。”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张辽指的水源地。
那是石缝里的泉水,一滴滴的落在下面的石洼里,积了半洼浑水。
并州军的人都围着水洼,用兜鍪舀水,他们先喂伤兵,然后再给马喝,最后才轮到没受伤的人。
这一路上陆昭也没休息,他拿着竹简细细的嘱咐他们。
这谁先谁后,他让郝安在那旁边盯着。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兵靠在石头上,兜鍪递到嘴边又推开:“陆先生,我不渴,给旁人吧。”
“喝。”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声音从吕布的怀里传出来,虽然暗哑,但不容辩驳。
“你的腿伤要喝水,不喝的话,明日你就走不动……”
那个年轻的兵拿着都喝了,眼泪掉进兜鍪里。
吕布把陆昭扶下马,让他靠在一块背阴的石头上。
虽说其他地方被晒得发烫,但背阴处还凉。
陆昭坐下去后身体滑着,但没滑倒,自己给撑住了。
吕布走到前边用兜鍪舀了水,然后走回来,蹲在陆昭面前。
“喝。”
陆昭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水里泥沙沉重,但他也咽下去了,喝了一半后又递还给吕布。
“你喝。”
吕布把剩下的一半灌进喉咙里,泥沙也一并灌进去,他抹了嘴在陆昭身边坐下,刀横在他的膝上。
吕布隔着布按伤口:“药是上了,但脓还没挤干净。”
“到武关得寻个医匠,给你处理。”
“到了武关再说,还有多远?”陆昭虚弱的说。
“四十里,按着速度还要再走两日。”
陆昭无力的点头把袖子放下,他靠在石头上,呼吸浅薄而快。
吕布直起身,他走到坡顶朝北望去。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黄土和荒山一直延伸到天际。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回头望一次,看陆昭还在不在。
他靠在石头上,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但胸口还在起伏着。
当他第七次回头时,陆昭正掀眼看着他。
陆昭说:“没丢。”
吕布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刀放在两人中间里。
吕布揉着他的头:“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陆昭闭上眼,他枕在吕布的腿上脸朝里,呼吸温热的喷在吕布的大腿外侧。
吕布一动不动,手按在刀上,眼睛盯着北面的地平线。
宋宪蹲在旁边,把一块干饼掰开来递给吕布。
“将军,吃点。”
吕布摇头:“给郝安,他赶车费力气。”
“郝安那倔驴给他,他也不吃。”宋宪把干粮给搁在石头上。
“将军,咱们这是去哪?”
吕布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腿上的陆昭,陆昭呼吸匀称但眉头还皱着。
“去有饭吃的地方。”他这样说着。
午后,斥候回来了。
这些斥候是侯成派出去的,他派的这两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北面疾驰而来。他们到了坡下,滚马下鞍,连滚带爬的跑上来。
“将军!陆先生!”斥候跪在地上,他们膝盖也磕在石头上,都磕出血了,但也阻止不了他们声音中的颤抖。
“长安……长安城破了!”
吕布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说。”
“李傕、郭汜和樊稠合并攻门,而胡轸开了宣平门,西凉军入城。王司徒……王司徒他——”
“死了?”陆昭的声音从吕布的腿上传来,他到现在还没睁眼。
“死了。”斥候咽了口唾沫。
“李傕部将胡封斩了王司徒,还把他的人头挂在北城楼上,士孙瑞和马日磾护着天子,但仍旧陷在李傕手中。”
“西凉军在城里烧杀,三日不封刀……街上都是尸体,渭水都红了。”
吕布沉默着盯着北面,眼睛一眨不眨,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吕布的手从刀柄上滑下,落到陆昭的肩上,陆昭感觉到吕布在他肩膀上的手还在抖着。
“王允不信我们。”陆昭轻声说着。“他也不信西凉军,他谁也不信,所以死了。”
吕布的喉结滚动着。
“我知道,可我连他也保不住。”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陆昭只是把脸在吕布的手心蹭着,像极了小时候在五原雪地里的冻僵的狼崽子,蹭着母狼的肚子。
吕布的手慢慢合拢了,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陆昭听着他胸口上的那颗心跳动着。
“天子落在了西凉军的手里,朝廷也散了。并州军没有根基,只剩下这四百多人。”
“这四百多人也够了,当年在五原雪地的两个人也活下来了。”
陆昭从吕布怀里撑起来,扶着石头站直勉强稳住身形,他在队伍前方找到张辽说:“把散兵收拢,路上如遇到并州旧部,无论哪一部的都收进来。”
“给粮,给刀告诉他们,并州军没散,将军还在。”
张辽去了,魏续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陆先生,要是收到西凉溃兵呢?”
“不收。”陆昭护着左臂。
“西凉人跟我们不是一路。收到的人先报名字,然后报原部曲和家乡,然后记在册子上。”
“你记这个做什么?”
陆昭说:“日后好交代。”
吕布低头看他。
“要不要再回石头上躺一会儿?伤不好就到不了武关。”
陆昭摇头:“已经躺够了,走吧,还能走两个时辰。”
他转身就去牵马,黑云正在前面喝着水,他摸着马脖子,黑云回头蹭着他的手。
吕布看着他,伸手把陆昭拉上来,坐在自己身后。
队伍又重新上路。
武关道越走越窄,两侧山势渐高,石头从赭褐色变成青黑色。
风吹过这些石头,带着一股硫磺味道涌进鼻腔里。
这一路上没遇见一个活人,只有被烧毁的茅屋黑漆漆的立在路边上。
他们再往前走,路边开始有死人,这些都是往南逃的流民,尸体已经发胀,招来一群乌鸦。
人一走进,乌鸦轰的就飞起来,落下一地黑羽。
那年轻兵都别过脸去干呕着。
宋宪在他背上拍了一把:“看什么看,闭着眼走。”
“宋将军。”年轻兵的声音发着颤。“咱们……咱们会不会也死在这路上?”
“死不了。”宋宪说。“将军在,陆先生也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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