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张使君巡边。
这校场上的草靶被晒得焦黄,一些箭杆还插在上面,远远看上去像一排枯死的秸秆。
马厩里的牲畜耷着耳朵,尾巴无精打采的甩动,驱赶着那些粘着不走的蝇虫,而帐篷外的铁器也被晒得发烫,人碰一下就能烙出印子来。
陆昭蹲在草棚底下躲着阳光,他的脸色现如今都没怎么晒有些发白,衬的他眉睫更黑,他低着头用一支笔在竹简上记着今天的操练情况。
天太热了,弓弦也是软了半分,马匹也不想跑,那些骑兵们拉弓的力量都减弱了一些,陆昭在竹简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暑盛,待凉后复校。”
那八张角弓赵军司马至今尚无音讯,陆昭每隔两日,便去军兵器坊查看那八张假弓,但扔搁在库房的东面的木架里,没人来取。
他曾经在弓臂的那处刻痕处,用炭条来拓了印子,然后回营后对着烛光比对了半天,但却辨不出原来的字,只隐约的像一个“武”字。
这天早上不太一样。
这营区的氛围在辰时的时候就悄然变了,伙房里的烟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升起来,还有几名文吏抱着竹简从主帐的方向快步走过,神情比以往都紧绷。
陆昭在草棚底下听见远处赵军司马帐中传来零碎的说话声,他听不清内容,但传来的语气不像平时议事时那般从容。
他把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然后扫了一圈营寨,东面的马厩旁,几个马夫正在给十几匹空鞍马备着草料,而北面的营区方向,守卒的位置比平时多了一人,还有的在把营区两侧的旗杆给重新扯正。
吕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驿马:“今天有贵人要来?“
陆昭说:“不一定。”
“按这动静,如果要来的话也应该是大人物。”
吕布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觉得是谁?”
陆昭拿起簿册:“不知道,但他应该就快到了。”
吕布走回了校场那里,他朝张横抬了抬下巴,那张横便带着几十个人,把校场边缘那些散落的箭靶给重新扶正,然后插紧。
大约一刻钟后,营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听声音似乎还有一队随从。
马蹄声在营门外停住了,那守卒没多问什么直接就放了行。
陆昭他抬眼望过去,一匹灰骟马从营门方向走过来,那马上还坐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玄甲,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和一名文吏。
张懿来了,没有提前传令就这么直接进了前部军营。
陆昭在簿册上写下:“中平二年夏,张使君亲至前部。”
校场上静了一瞬,正在擦拭兵器的士卒停下,那队列里的人下意识都挺直了肩背。
赵军司马从中军帐中掀帘而出。他今日着了正装,目光扫过校场:“各曲整队,前部骑兵营,前列!”
吕布正站在东侧与几个骑兵调校着弓弦,闻声便将弓给挂回了肩上,转身走回队列里。
他今天未着全甲,只穿了一件旧皮甲,那甲片被日光晒得发烫,他经过陆昭旁边时,低声说:“你去北边北边的记录席上坐着,别站在日头里晒着。”
陆昭的目光在吕布肩甲的那道旧痕上停了一会儿,那是上次夜袭时留下的。被汗水和血经过多次浸透,已经成了皮甲的一部分。
陆昭没和吕布争辩什么,他提起笔囊走到了北侧的记录席下坐下,目光正对着校场。
吕布列在了队伍之首,他左手握弓,脊背挺直如松。
张懿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行到部队内的前面。他在吕布的面前站定,又打量了一遍。
张懿说:“你手上的那把弓拉一下,让我看看。”
吕布原地拉满那弓弦,让它弯成了一道弧,弦在指尖绷紧。他稳了三息才缓缓收回来,动作干净利落。
张懿没让他去射箭,他看了看吕布握弓的手:“你这本事在五原郡花了几年?”
吕布说:“从小就开始练习的,我猎户出身,五原郡的猎物跑得快,射不准就会饿肚子。”
张懿点点头,从吕布的手里接过那柄弓掂了掂,然后递还回去:“上次夜袭的时候,我看了战报,你带着二十人从断崖下去,一刀斩了渠帅,你当时没带这把弓吧?”
吕布道:“夜袭的时候用的是短刀,那弓带不了,得空手攀崖。”
“那夜袭的时候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你带的二十有没有?”
“有两人,但伤势没多重。”
张懿身后的一名新兵一直盯着吕布看,那亲兵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臂膀粗了一圈,他腰间挂的环首刀比寻常的长了一掌宽。
他忽然上前半步,朝张懿低声道:“使君,听他说了这么多,末将想试他一试。”
张懿偏了偏下巴说:“别下重手。”
那亲兵咧嘴一笑,然后走到吕布面前抱拳:“军侯,得罪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探向吕布的肩头。
那亲兵的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肩甲边缘时,忽然吕布侧身让了半寸,同时左手翻腕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顺势一带。
那亲兵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了半步,吕布右膝微抬,正好抵在他的肋下,然后只是虚虚的一触,便收了回去,吕布向后退了半步道:“承让。”
那亲兵还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还被吕布扣着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吕布就松了手退回了原位。
那亲兵又看了吕布一眼,转头看向张懿,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地说:“使君,他手上的这个劲……末将连他的衣甲都没挨着。”
张懿只盯着吕布看。
校场上有人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低头问旁边的人:“怎么了?刚刚。”
旁边的人也摇头说:“只看到那亲兵冲上去,然后又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陆昭蹲在了记录席的后面,在竹简上写着:“使君亲兵亲自上手,布侧身避开,反扣其腕,使君未阻拦。”
张懿在校场上走了一圈,他经过队列时不快不慢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偶尔在某个人的面前停了一会儿。
他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走着。他走到队列末尾时停了步,转身对赵军司马说:“前部骑兵营的编练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赵军司马微微躬身。
张懿走回了校场中央又盯着吕布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校场上安静下来的话:“前部骑兵营军侯吕布骁勇过人,武艺之精,不减当年李广。”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而吕布列在队列前面垂手未动。
陆昭在竹简上快速写下:“奉先骁勇过人,武艺之精不减当年李广,张懿评吕布,中平二年夏。”
他胸口贴着那块暗红色的玉,被簿册压得微微发疼。
校场上那些老兵的目光都停在了吕布身上,有人哑声张了张嘴。
张懿没再停留,上马朝营门方向回去。他行出几步后,又忽然勒马对吕布说:“你以后若是有机会就来晋阳刺史府坐一坐,你的本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他说完就策马而去,马蹄声就在热气中渐渐消失了。
校场上又重新活动起来,所有人都在干自己应该干的事情。
陆昭合上簿册看着吕布过来。那日头晒得陆昭后颈发烫,他抬手擦了擦汗。
他对吕布说:“李广,那可是飞将军。”
“我知道,你对我讲过。”
“张懿把你比作了飞将军。”
吕布看着他手里的竹简:“你担心这个?”
陆昭说:“不担心,我只是高兴而已。”
那日头照在陆昭的脸上,嘴唇微微翘着,鼻尖上还晒出了薄汗。
“你高兴什么?”
陆昭说:“你被看见了。”
“在五原郡的时候,你的本事只有我看见。如今张懿看见了,他看见的和我看见的是同一样东西,我知道我从未信错过你。”
吕布把弓挂回肩上:“李广打了一辈子仗,而我才刚开头。”
然后和陆昭并肩朝帐篷走去,衣服的下摆撞在一起:“那句话回去给我抄一份。”
当夜,陆昭在油灯下整理着这次的记录,他抄下那句话,在下边写着日期。
而吕布正在帐口下擦拭着弓臂,他顺着弓臂的木纹来回的擦,油灯的光亮在他的侧脸上晃着。
陆昭伸手去碰了碰他擦拭的弓臂:“这里的漆裂了。”
“晒的。”
“明天我去军器房要点桐油来补一下。”
“你会?”
陆昭说:“不会,但是军器房有老匠人,我向他学,学会了回来给你补上。”
吕布把弓递过去,他接过来,那弓臂比他想象的沉,握把处有一道浅凹,是他常年抵着的位置。他摸着那道凹痕,小心的放在自己的案边上。
“子明。”
“什么?”
“你刚来五原郡的那会儿,冬天是怎么过的?我有点记不清了。”
陆昭想了想说:“裹着你给的旧皮子,白天缩在炕角写字,但夜里你总把外袍给扔过来,说嫌热。”
吕布摸摸后颈:“那时候是挺热的。”
“但你热了三个冬天。”
吕布停顿了一下。
陆昭笑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帐篷里却清清楚楚。
吕布也回忆着:“你刚到五原的那年,你手冻的什么都握不住,我用布条把你的手指给缠起来,让你在墙上画。”
“你那时候还画了一匹歪腿的马,自己看了半天,然后说像驴。”
陆昭的笔尖又重新在竹简上走起来:“我画的那匹马,后来被你拿去当箭靶了。”
吕布模拟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射了三箭都中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帐里只有笔尖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和灯焰偶尔爆出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就放下笔,把竹简晾在了灯旁。
“抄好了?”
“嗯。”
“那给我。”
“等一下,等上面的墨迹干了再说。”
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吕布并没有不耐烦,只坐在一旁看着他,仔细的描摹着陆昭的轮廓。
等到上面的墨迹全部干掉之后,他把竹简快速的递给他,而吕布替他把散落的发丝拢到了耳后。
吕布低头看那行字:“奉先骁勇过人,武艺之精,不减当年李广。并州刺史张懿。”
他看完后,把竹简握在手心里没还给陆昭,就这么放在了自己的枕边上。
陆昭也没向吕布要回来。
吕布躺下后过了一会儿又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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