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三年的冬天,这五原郡下的挺邪乎的。
在立冬的前一天落的是碎末,到了第三天就全变成鹅毛了,这几天连绵不断的大雪,把九原城外的草原都染成了白色,再也见不到秋天里草木的枯黄,现在就连兔子都影子都看不见。
在落下这场大雪前,牧民们已经将羊全部赶进土围子里,把缝用干草和牛粪给堵死,而猎户把外面的套子也全收回来了,弓挂在灶上给熏着。
没事干的老人们在门槛上坐着,望着这鹅毛大雪的天叹气,说这白灾来了,冬天难熬了。
在五原郡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
自从永和年间以来,五原郡的边民一年比一年少,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已经十室九空了。
在桓帝末年,鲜卑大人檀石槐占了匈奴故地,从云中、五原一直往东到辽水,皆尽变成鲜卑牧场。
灵帝即位后,胡骑年年犯塞,边兵们追都追不上。
去年的秋天,一队的鲜卑游骑掠过曼柏,烧了三个村子。
县里面的兵追出来,跟着他们跑了三十里,最后只捡回了几匹被射死的战马。
今年就更遭了,五原郡管着的十个县,九原、五原、临沃、文国、河阴、武都、宜梁、曼柏、成宜、西安阳。现在这些县里能筹齐人丁的,已经不足一半。
现在的九原县城还撑着,靠的是两丈高的夯土城墙以及县城里的那点兵。
现在在城里的人都说这个时候能活到开春就算是命大。
吕布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出的门,睁眼都是雪。
他穿着一件旧的打了几层补丁的羊皮袄,腰上还系了根麻绳,挂了个羊皮水囊,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刀。
那把刀是他爹留下来的,一尺八寸,是并州铁匠常打的那种形制。环首上还缠着麻布,刀身用牛皮刀鞘装着,边角都磨白了。
他爹吕良,在几年前死在了给县吏送粮的路上,县吏说是遇上了胡骑,就连尸身都没找全,他们给了半袋粟米,几个铜钱就算作抚恤。
吕布用那些东西换了弓弩和箭矢,又自己花了点时间打造了一把称手的拓木弓。
他今天没带帽子,头发被风吹的乱蓬蓬的,上面还沾着雪。
他现在才十三岁就已经窜到了七尺多高,骨架子大,站在雪地里稳稳当当的。
眉浓眼深,鼻挺嘴薄。眼睛里闪着雪反射出来的光。
他脸颊常年被风吹的裂口,颧骨上结了两道皲裂,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疤。
他不觉得痛,在五原郡的冬天里年年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这次出门是为了收猎物和套子。
他在大雪封山前,去北坡林子里下了三个兔套子,用的是他去年夏天收集的野麻晒干做成的绳子,这些绳子上还抹的有兔尿和干草的碎末。
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这些套子该有动静了。
他觉得应该能套着两三只野兔,把这些剥了皮拿到城里卖掉,可以换几身糜子,够熬半个月的稀粥。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踩着雪往北走,靴子在雪地映出脚印。
这靴子是他爹给他留下的,大了两号,里头塞了干草和破布用来暖和。
雪没过他的脚踝处,每一步都走的费劲。
他并不着急,在雪地里都要省着力气,急不得,一急就会出汗,这是这里的老猎户们教给他的。
北坡林子离县城有四里,是九原最近的一片,很多人都来这打猎下陷阱,但吕布下到了其他偏远的地方。
这片林子里有桦树,榆树还有一些酸枣树,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掉完叶子了,枝桠上还坠着雪。
吕布走到了林子边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风里面传来了狼嗥,应该是在北山的那边,离这里还远着。
树林里噗呲噗呲的声音传过来,是乌鸦在哑着嗓子挂在枝头叫,一会儿又被什么惊飞走了。
吕布皱皱眉头,把他肩上的拓木弓卸下来搭了一只箭上去。
他腰侧的箭囊里有七只箭,每一只箭矢伤抖刻的有记号,那是一个小小的“吕”字,是他用短刀尖一笔一划的刻上去的。
箭矢上的箭羽是他用去年射下来的一只孤雕上的羽毛做的,又轻又韧。
他的第一个套子下到了偏僻的林子边上,套子上的绳结一个都没散开,上头更是连一只兔子都没有,只有几撮兔毛在那孤零零的吊着。
兔子来过,但它没上当,只是停留了一会又逃走了,应该是兔套上的气味被雪覆盖住了。
吕布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捏了一把兔子的粪便和干草碎末重新抹在绳结上,把套子周围的雪给扫开来。
第二个套子是在一棵没叶子的老榆树下面,他走进一看,套子上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埋在雪里。
那是一只被冻僵的野兔,,还没被狼给叼走。
他把兔子从绳上解下来用手掂量着,约莫三斤重,够他熬一锅肉汤。
他把这只兔子拴在腰上,继续往林子深处去,他的第三个套子下在了里面。
去到那里需要翻过一道矮的土坡,那土坡是早年修长城时留下的残垣,已经看不出原来城墙的样子,只剩下一道微微隆起的土脊横在林子的中央。
他爬到那个土脊上稍微停了停,眯着眼睛往下看。
他的眼力很好,能在百步外看见兔子耳朵的抖动,但是大地全被雪给覆盖住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顺势滑下那片土脊,把雪给扫开些才看清这套子是被什么东西给搅乱了,绳结全部都散开了,野麻绳被拖的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
吕布蹲下来把这些雪给全部扫开,露出它原本的样子,这绳结是从里头给挣开的,应该是人被套住然后又挣脱了出来。
但林子里没有马蹄印、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只有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延伸到这里,那时他以为是和他一样的猎户来这看猎物的。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沿着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了这些脚印旁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雪还在下着,他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了,这些脚印一看就是新踩出来的,还没被雪盖住。
他沿着脚印走了二十来步,在一从被雪压低的灌木后面,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现在正蜷缩在灌木背风的地方,身上还裹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子,那件旧袄子上全是冰渣子。
那个人的头发全散开了,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他把双手抱在胸前,脸给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点被冻的发青的额头,他想借此汲取一点温暖。
吕布他在三步外站住,他先是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没有游骑和追兵,只有那两串相互平行的脚印。
他向那个少年靠近一步,单膝点地,用他带来的刀去挑了挑那少年的肩膀,那刀碰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剐蹭声。
那团东西似乎是被这种动静给惊醒了,然后极其缓慢的抬起头来。
吕布愣了一下,看着他的那张脸,这少年看起来不像是五原这边的人,倒像是从南方来的,他曾经见过的面孔。
这少年看起来瘦小,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脸被冻的发青,但眼睛里还燃着光。
他明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仍倔强挣扎起来。
吕布他没怎么读过书,说不上了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他莫名觉得这种眼神和雪原上冻僵的小狼崽子很像,明知不敌,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少年看了一会,知道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后,嘴唇无力的吐出几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水。”
吕布听到这细如蚊蝇的话,把刀给插回去,把腰上的羊皮水囊解下来拔下塞子,一手拖着他后脑勺,把那个囊口凑到他嘴边。
那个水囊里装着的是他出门前在灶上煨的温热的羊奶,现在还是热乎的,本来他是留着在路上驱寒的。
少年就着喝了几口,喝的太急被呛到了,咳的全身发抖,但他的手已经死死地攥住吕布的袖口,不肯放手。
吕布把他拖着后脑勺的那只手放到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他低着头看着那攥着袖口的那只手,虽说被冻的通红,但是也没什么老茧在上面,倒像是个富贵人家逃难来的。
他盯着那少年的眼睛:“你从哪里来的?”
少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羊奶缓了一会,嘴唇嘟囔了一句,但吕布没听见。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吕布的肩膀定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吕布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也看到了他突然的神色变化。
身后的雪地里有脚步声,爪子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还有一些很粗重的喘息。
是狼!而且不止一只!
吕布慢慢的把手中的水囊放下,右手握住了刀柄,左手从地上抄起了一把雪,缓缓的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让它们感到威胁。
而那少年极为机灵,立刻把脸埋回了膝盖里,一动不动的,就连呼吸也屏住了。
那三只狼呈扇形将他们围住。
那三只狼中领头的是一只老狼,灰黑色的毛发,右眼上还有一道疤,应该是去年冬天从其他猎户手里逃掉所留下的。
他身后还跟着几只年轻的狼,体型稍微比那只领头的老狼小了一些,但眼神却比他更凶,嘴角上还留着涎水。
白灾之年,就连狼野找不到吃的,只能冒险进入人类的领域。它们闻到了那只死兔和少年身上的血腥味,看到他们都很弱小,起了狩猎的心思,除了那个站起来的高大男子。
老狼在十步外就停下了,他歪着头,用它的独眼盯着吕布,又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吕布没给它准备动手的时间。
他左手一扬,那边攥在手里的雪猛的砸向老狼的面门上,糊住了它的眼睛。
与此同时,右手把刀从腰上拔出了,刀光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冷弧。
“嗖!”
先传来的声音竟是箭声。
一只短箭凭空从吕布的身侧射出来,精准的扎进左部那只年轻狼的眼窝。
那只狼惨嚎一声,翻滚着栽进雪地里,四只爪子胡乱的蹬着空气。
狼血喷在雪地里,红的刺眼。
吕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坐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弩。
那把小弩比他的拓木弓更加小巧精致,弦上还搭着一只短箭。
他的手冻的发紫,但目光平静,稳稳的拿着把柄小弩,对准另外的两只狼,那股架势看的人无端脚底生寒。
老狼被雪迷了眼,狂怒的向吕布扑了过来。吕布迎面而上,嘴角一咧,矮身逃过它的突袭,环首刀自上而下的斜劈。
“噗。”
刀锋精准的划开了老狼的咽喉,热血喷了他半张脸上,但随即便被冷风吹凉,留下几道血痕。
老狼的身子被劈的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的砸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第三只狼见势不妙,转头就要逃走。
“别……让它走……”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会招来……更多……”
吕布他也知道纵虎归山的道理,他用脚尖一挑拾起地上的一根锋利的短枝,右臂一抡,那断枝就如同标枪般破空而出。
“笃……”
那断枝正中狼的后腰,狼一个踉跄,少年手上的小弩响起,一只短箭钉入这只狼的耳后。
吕布大步赶了上来,一刀了解了它的性命。
雪地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三只狼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之中,热气从他们的伤口冒出来,在寒风中凝成了一团小小的白雾。
吕布他站在狼尸的中间,喘着粗气。
那个少年也在看着他,手里的小弩垂了下来,握着小弩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来。
他只是把那只小弩往怀里收了起来,像是在护着的什么宝贝似的。
吕布走过去蹲下来,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叫什么?”
少年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的吐出两个字。
“……陆昭。”
“陆?”吕布皱了皱眉,在五原姓陆的很少,这姓听着像中原来的。
“昭。”少年又补了一句。
吕布怔了怔,他不懂什么昭不昭的,在五原的猎户和边民能有个正经名字就不错了。
“你呢?”那个少年反问道,声音虽说还是小,但已经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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