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四月,晋阳城外官道两侧,柳树刚出枝,抽出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在风中被吹的左右摇摆。
远处的山顶上,还残留着一些未化的积雪,但城外的荒野已经泛了青。
从张使君战殁到新刺史就任,中间隔了一个多月。
在这些天里,并州军没有散,但也没有真正的聚拢起来,谁也不服谁。
各部守好各自的营地,粮草都从晋阳城中调度,遇到休屠各的小股游骑便联合应对。打完了就各自报功。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不动。赵军司马一直守在中军帐里,但案上的令箭从没往外发过一次。
而陆昭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都记在簿册上,谁在什么时候巡了哪一段长城,谁在那个烽燧加了几个人,事无巨细的给全部记下来。
他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用,只是所有的簿册都核对完了,正巧吕布也有事,没空陪他,他想有点事干。
…………
朝廷的诏书比使者还先到,这诏书是三月末送来的,抄本在文书房放了三天,周文书一个字都没动,而陆昭把诏书给抄了一份。
丁原就任的那天,他正在军械库中清点冬储的弓弦。
桑木丝上混着牛筋的弦进了湿气,他一根一根的捻过去,指腹上能摸到细绒处微微的起伏。
这些潮的要晒,而起毛的要换过。
当他数到第三十七根时,指肚被扎了一下,陆昭缩回来一看,一颗极小的血珠冒了出来。他把手放在嘴里抿着,低头继续干。
“陆从事……”
牛二从马厩的方向跑来,靴底把薄冰踩碎,他如今身量也拔高了很多,但肩膀还是单薄,跑起来有点喘。
“来了一队的人马,领头的人说自己是新任刺史。”
陆昭把弓弦放回筐里,他起身时右肩酸了一下,然后用左手托着右肘朝校场走去。
前部的营门大开着,一队骑兵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裹着玄色披风。那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没扣严的甲叶。
那人没带盔,头发只用一根粗绳束在脑后,面膛黝黑。他肩背宽的能挡着风,整个人骑在马上像一块夯土。
他身后跟着队列整肃的三十来骑,而陆昭的目光在队列里停着。
那里有一匹是灰马,上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清瘦,腰悬长刀,骑在马上不左顾右盼,目光平直。
旁边的是一个方脸阔额的汉子,胡须稀疏,正偏着头和旁人低声说着什么。
吕布已经站在操练场边,身着旧皮甲,腰上挂着猎刀。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陆昭走到他的身侧:“新刺史到了。”
“看见了。”
“应该是丁原。”
“我在周文书那看到朝廷的任命抄本。”
他低声说:“丁原,字建阳,泰山郡人。原任南县吏,以军功迁并州刺史。寒门出身至今也不善文墨。”
吕布眉峰一动:“不善文墨?”
“他们说是公文十有八九是幕僚代笔。”
两人说话间,那队骑兵已在中军帐前停下。
丁原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披风卷起一片雪,他把缰绳随手抛给新兵,大步迈入帐中。
周围随即响起零星的议论,陆昭听见身后的一个老兵低声说:“新来的这位听说在泰山杀过不少人。”
旁边的一个回了一句:“就看他对张使君的旧部怎么动。”
陆昭默默的把这两句话记住。
未几,中军帐中传出令来:明日卯时,各部司马以上到操练场上列队。
传令的亲兵走后找到陆昭补了一句:“丁使君说,前部从事陆昭,今日午后单独来一趟。”
陆昭一愣,而吕布也偏过来看。
“单独叫你?”
“对。”
这天午后,陆昭去了中军帐,丁原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并州军各部的编制册,手里还攥着一根炭笔在册上勾画着。
他看着陆昭进来,用炭笔指着对面:“坐。”
陆昭坐下后丁原又在册上勾了两笔,才抬起眼来。
他的内双环眼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看人的时候虽然不凶,但压的挺重。
“张懿在时,前部粮册、军械册和测战功簿都是你记的?”
“是。”
“我翻过你抄的那篇汇编,中平二年到中平五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丁原把那只炭条放下:“你在前部干了多久?”
“中平元年入营至今五年。”
“五年。”丁原重复了一遍。“张懿在时没给你升过?”
陆昭沉默了一会:“升过治中从事。”
“治中从事管什么?”
“管前部文书、粮册、军械和战功录档。”
丁原嗯了一声,忽然开口:“你会不会看人?”
陆昭沉默着,不发一言。
丁原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张懿的旧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比我看得清。”
“你在这营里呆了五年,谁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那使君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丁原把编制册推到案角。“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是前部的老人,往后有事我找你问。”
陆昭垂手应了一声。
他摆摆手让陆昭退出去,然后丁原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战地日册抄一份给我。”
“诺。”陆昭没再停留。
他出了中军帐,春日的阳光照在土路上,蒸出了一层水汽来。
回前部营地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正从马厩的方向过来,手里牵着一匹灰马,两人在营道窄处迎面碰上,他停下脚步,侧身让着陆昭。
“陆从事。”陆昭微微点头。
那人没有多说,牵着马就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到营不过半日,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表情,滴水不漏。
…………
各部按照编制排列,全部骑兵营营区东侧百余名骑手甲胄整齐,后部左部和右部依次展开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昭正在东侧的案前,身后还有两名年轻书佐抱着一摞竹简。
丁原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了高台上面,他直挺挺的站着:“我是丁原,泰山来的,以后并州君归我管。”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谁打过仗,立过什么功,亦或是受过什么赏。”
“以前的事是以前的,现在的事是现在的,能打的留前线,不能打的调辎重营去。”
他的视线扫过了东侧的队列,在吕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就移开了。
校场上没人应声,后部司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而左部司马也攥着拳头。
丁原等了数息,见无人开口就转身下台。
他训话完,丁原并未离开,他站在了高台的边缘上,抬手指着场头尽头的靶子:“听说并州军以骑射立名,今日我便看看。”
“七箭定高下,各部可出一人,多中者赏酒,全中者赏酒外加良弓。”
后部的队列走出一人,他面色膛红,身形精悍:“后部王冲,愿射。”
东侧队列里,吕布上前一步:“前部吕布,愿射。”
“雁门张辽,愿射。”那年轻人从丁原身后走出来。
“云中张扬,愿射。”那方脸阔额的汉子也出了列。
“好。”丁原拍掌。“给四位壮士准备好。”
四张弓并排的摆放在射位前面,每人七支箭和七面草靶,百步外的靶心用白灰画着碗口大的圈。
陆昭蹲下身,正准备记录着。
王冲先射出第一箭偏右下,紧接着是张辽正中靶心,再然后是张扬偏左半寸。
第二箭的时候,张辽依旧正中,而张扬偏了一指宽,王冲擦着靶心下沿而过。
陆昭目光落在了张辽手上,那年轻人拉弦时与吕布的习惯一模一样,那是五原郡猎户独有的扣弦法,并州军里只有吕布这么干。
吕布前两箭正中靶心。
他每射出的一箭都在靶心上,而靶上的五支箭都排成了一条窄窄的竖线。
第六箭,弦响箭出。
他屏息凝神放出了第七箭,它撕开前面的箭矢正中靶心。
七箭七中!
校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前部骑兵营的士卒高举的长矛顿地,齐声整呼。
丁原站在高台上,他笑声粗豪:“好!七箭七中!并州军有此等射手,何愁匈奴不破!”
他亲自走下高台,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坛酒和一张裹着绸布的长弓。
吕布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丁原把酒坛放在他的手中,拍了拍了他的肩。
“从今日起,你便是并州军骑都尉,统领前部骑兵营兼我帐中主簿。这张弓是我从泰山带过来的,名叫长虹。”
吕布拱手:“谢使君。”
丁原又看向张辽和张扬:“张辽为别部从事,领雁门骑,张扬为别部司马,领云中骑。各领本部人马。”
张辽和张扬齐声应诺。
而王冲正在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靶子,沉默着把弓放在雪地上,走到吕布的面前:“吕骑都尉射术,王冲服了。”
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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