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好好好,又是你啊孙雅集,喝吧喝吧。”
“你瞧瞧,这手气。”
……
水流弯曲,顺势而下,青溪水悠悠,精致小巧的酒盏被放到水面上,随着水波流向前方,酒盏下悬挂着小小的物件儿,用以保持平衡。
只要酒盏停滞在某一处,或是打转不停,酒盏所在之处的那个人就要喝尽杯中的酒,再当场赋诗一首,若是做不出,就要再罚三杯。
这还不算完,喝完也不能下场,依旧要坐在溪水边,等到曲水流觞结束。
至于何时结束嘛……
那就要看这一群人何时尽兴了。
深谙众人性情和曲水流觞流程的孙雅集叫苦不迭,这才几轮?他都作了三首了,实在是头脑发胀,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每个枝干上都长出一张嘴,一颗心来把一切事物都嚼碎,吐出一首诗来。
苦了我了,真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风水轮流转,我看谁都逃不掉!
“喝,喝,喝,下个人罢下个人。”孙雅集一口气干了三杯,玉露琼浆下肚,整个人都红了一个度,他一边招呼着侍者将酒盏放回溪水,开启下一轮。
一边默默的扯了扯衣襟,散散热气。
身旁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被他逗笑,似乎在打趣他被罚酒的窘相,孙雅集扯着衣襟的手一顿,又悄无声息的放回,没过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正了正衣冠。
晋国开放,这群士族之人尤其放荡不羁,自前人创下了曲水流觞,文人雅士们便效仿先贤纵情享乐。
风尚随和,也无人讲究男女不同席的礼。
更有甚者放下了,“礼岂为我辈设也?”这样的话语。
于是乎,今日暮春时节的春日宴,男女老少会聚一堂,随意散坐,不论尊卑,也不讲究男女分席。
礼节与否,在畅意山水间都化为笑谈,不过……坐席上也并非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男女老幼无区别,但是新旧派的争斗正如火如荼。
旧派中人大多坐在一处,嗯,吴恒是个意外,他大剌剌的赖在李忞之身旁,没什么顾及。
方才二人讨论的正主,莫筠,依旧是沉默的作态,和李忞之同处一处。
莫筠到的时候,李忞之和吴恒早已找到风景绝佳的好位置,他落座之时与吴恒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
吴恒微微挑眉,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莫筠。
被他大剌剌打量的人没什么情绪,垂着眼,眼底一片青色,与散漫的李忞之不同,他坐的很板正,比士族大家的公子哥更像公子,较世间有香草美人之称的男子更俊美。
只可惜,此人惯常一幅恹恹之态,眼神又阴郁沉闷,没有什么艳阳天的清朗之风。
如今领了官职,身居中位,身上又带了些许臣子的权威审视之不可言说的沉重,让人有置身阴雨天的晦暗感觉,与身旁清朗的吴恒、李忞之相比,他更像旧庙里被遗弃的雕像,因为世间的风雨,而冒着青苔。
看起来毛毛的。
被他的脸惊艳到的贵女们都不敢与之对视,飞快的瞄上几眼就转头和吴恒搭话去了。
阿常候在一旁,四处乱瞧,原本是想找阿昌的身影,却左看右看的盯着酒盏出了神,酒盏在旋转,酒盏在漂流。
漂——漂——哎?是不是停了。
等等——
公子!
那个小巧的酒盏漂到李忞之面前的时候,开始急促的旋转,正当李忞之的侍者准备打捞酒杯的时候,那个小杯子一个转弯,停在了莫筠面前。
李忞之默默的转过头去,看向同僚。
吴恒也紧随其后。
阿常眨了眨眼,似乎才醒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接过网子,探过身去将杯子捞过来。
眼看着新派之人拿到了酒杯,旧派之人的眼神如火如炬,既想看莫筠做不出诗,又想看看他的功底。
坐席间,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细细密密。
窃笑无声,嘴角难压。
唯有少部分人面色复杂,这些人都是同李吴子弟一同长大的,对莫筠略有耳闻,李吴子弟就更不用说了,看都懒得看,不想卖面子给他,脸上挂着清高的笑,似乎不在乎这样的小事。
吴町没什么表情,她似想起什么般有些刻意的和一旁的吴庆漪搭话,分走了她的眸光。
其实她不说什么,吴庆漪也没有看向莫筠那边,她正盯着溪边的蓝色小花出神,神情正色。
小风悠悠拂过草地,像极了不谙世事的精怪现形。
吴町见小妹没在乎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反观身后的阿昌,见自家娘子出神瞧小花,心是一下都松懈不下来,娘子以往最是喜爱曲水流觞,不论是谁作诗,她都会认真的听。
若是写得好,便反复琢磨,学习遣词。
若是写得不妥当,也会记在心中,若是有机会再和人探讨。
这是为贵门所处,士族风范,亦是才子之间对豪情文志的崇敬,少有才女美名的灵岫娘子,一直是坚守此道之人。
如此这般出神望花……实在少见。
且阿昌熟悉庆漪,对娘子的神情看得仔细,她们坐在旧派中,坐席间的窃窃声密密麻麻,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瞧不上的轻蔑声从众人的鼻息间钻出来,探出头来,张牙舞爪。
似乎要在不见光的地方狠狠的赢下来一口气,以振雄风。
如此行径,几乎不加掩饰的暴露在了吴家两位娘子面前,阿昌不着一词,默默的看着吴庆漪的眼神越发的凝滞。
娘子瞧着……是有点不高兴的。
可这,这二人不是割席了吗?
新旧派如今对立,二人不说是桥归桥路归路了,这是对家的问题啊,不撞个头破血流哪能平息。
新派要撬动的是门阀的根基,以极其激进的方式撞出一条血路来,分权,对立,阿昌不懂朝堂之事,这些还都是从外面听来的,吴家内部上下从不讨论新旧党争一事。
气定神闲,似乎笃定了争斗动不到自家主子头上。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许多士族人家都是这样的态度,高高在上,如同藐视蝼蚁一般看着新派之人折腾,甚至时不时的那些事情去搪塞他们,以此取乐,吟诗作赋,吴家这类门阀大家不会做这样令人不齿之事,但京中权贵众矣,免不了形成一股声潮。
很多讲规矩礼俗的大家,哪怕不参与,也呈默许的姿态,这是同出一口气的姿态,难以动摇。
眼看着娘子眼底的一抹笑意湮灭,纤细透白的指节蜷起,轻轻的落在膝头,侍者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脚。
阿昌觉得额头绷得紧,捏着袖子使劲在额头中间擦了擦。
这可如何是好?阿昌咬了咬唇,悄声走到身后的草丛中,扒拉半天,摘下一朵和溪边一般无二的蓝色小花。
“娘子。”
吴庆漪回头,发间被轻柔的别上了一朵蓝色的花。
*
众人翘首以盼,当事人本人倒是不慌不忙。
莫筠接过酒,垂着眼皮倦倦的喝尽,长指骨节分明,捏着小盏向下一点,示意众人酒已空,优越的鼻梁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眼角因疲态而显出的细纹在春日光景下并不起眼。
这个外界传有“狼子野心”的阴险狡诈之徒,饮酒的姿态满身清贵,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的底蕴和气魄。
无人知晓他这一身气度和仪态是怎么养出来的,李家那段不为人知的日子,君子之身就一寸一寸的“如切如搓”,“如琢如磨”生生炼了出来,等他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已经是挑不出错的贵公子了。
反观李家后代,行为举止散漫的无独有偶,袒胸露乳成日只顾烧香拜佛的也不是没有。
一向看重的礼节,竟是全压在一个“义子”身上,反复提及,反复看重,反复惩戒。
李忞之在莫筠喝酒的功夫,远眺群山,东道主吴量和李公坐在一处,吴决也在其中,郡守和大将军的位置离他们不过两步远,位高权重之人群聚。
吴庆漪来得有些迟,吴町拉着她落座,胞弟吴连黏在阿姊身边此时正腻歪的厉害。
似是心有所感,吴家女的视线遥遥的对了上来。
哪怕离得并不近,吴庆漪秀丽的面容,和含水般的丹凤眼依旧透露着清晰的美的神韵,发丝垂下,随风而飘逸。
她对上李忞之的目光,颔首行礼算作问好,这是他们年幼时养的习惯,这一问好直接把小溪另一边的李忞之拉到了过去的记忆中。
他突然想起来,以往聚会的时候,因为不强调时辰,几乎每次都会有人晚到,一来是他们相熟不讲究琐事,二来是关系好,不是在李家就是在吴家,不差这等人的功夫。
吴庆漪偶有几次晚到都是这般,被姐姐拉着落座,或者和莫筠二人一同姗姗来迟,带着笑意问好。当然,笑脸都是属于吴家姑娘的,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常年倦倦的,嘴角没什么弧度。
作哥哥姐姐的几个人自然不会介意,也笑着行礼,张罗着吃些点心,歇歇脚。
不过这都是莫筠在吴家时候的事了,自他来了李家,便很少和吴庆漪同出同入,以他不似人的性格,根本不会有晚到这样的“差错”发生。
李忞之笑着点头,将目光收了回来,也中断了对往事的追忆。
无论如何,吴家受宠的女儿都不会被波及到,文采斐然的父亲,权势在握的叔父以及有一干随时可以步入朝廷的兄弟,这会为她谋得一个大好的前程。
一般高门女子难逃的联姻,于她而言,应该也是有双向选择的余地。
李忞之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越发的像老头子起了操劳心,谁曾想呢,他风流肆意的少年生活,还像昨日一般清晰。
另一边莫筠对同僚及兄弟的心事毫不知情,他接下了酒,毫无品鉴美酒之意,便开口道:
“肆眺崇阿,寓目高林。
青萝翳岫,青萝翳岫,修竹冠岑。”
莫筠开口,声音带着隐隐约约的沙哑,他并不是清脆爽朗的音线,吐字时果断毫不拖泥带水,音调沉重却悠远,直直的闯入众人的耳朵中。
他顿了一下,好似看不见众人惊诧的目光,继续说道:
“谷流清响,条鼓鸣音。
元萼咄润,飞雾成阴。”
青色的藤萝遮蔽了山峦,修长的竹子覆盖了峰顶,山谷中流水发出清响,枝条被风鼓动出鸣声。
有寒门子弟在宴席中做着记录,莫筠作诗之时,他刚拿过新的纸提笔沾墨,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新上任的侍郎官,一开口就是文风独特的四言诗。
寒门上嘴唇和下嘴唇抿了又抿,心中感到很畅快,下笔如行云流水,将诗誊抄在纸张上之后,他才为之叹道:
“妙啊,妙。”
元萼咄润。
用的真好。
不光是负责誊抄的寒门小弟顿住,其他的士族人家也纷纷噤声,彼此张望,且看到对方诧异的面色。
这小子,还真让他作出来了。
新派之人得意洋洋,旧派之人将其才干归功于李家的培养。
没有李家能有他莫筠吗?嗐,好心将人培养的一身才气,最后竟是养虎成患,倒打一耙,李公何其善也,莫侍郎何其奸也。
狼子野心,不过如此。
……
与少年人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不同,坐席上自有人盯着这位新上任的“新派的脸”做文章,栾君盯着莫筠,狭长的眸微缩,眉头一紧,考究的视线寸寸下压。
一双属于武夫的手宽大而厚实,指节有力,隐隐可见得新旧交替的伤疤横亘在皮肤上,他沉着眉,举杯和身旁的李公示意,接着一饮而尽。
抿抿唇,他神情舒展,似乎随着这口香而美的酒下肚,方才沉压在他眉头的事也消散了。
“你们李家竟出了这么一位公子,我来时听说,此子和吴家的孩子也处的很好。”
栾君声音厚重,说话时不怒自威,掌握着军事力量的都督一向对诗词歌赋没有兴趣,他此次前来春日宴,凭的就是一身军功,以及和门阀之人的紧密关系。
李公和吴公神情都是一滞,一旁的吴量虽然对京中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个“吴家的孩子”就包括了自己的女儿,老脸也是一僵。
吴决闭上眼,连连摆手说道:“孩子的事,我管的不多。”
李公长而圆的脸上纵横着岁月的褶皱,他人年轻时也属于端正君子,久浸官场这么多年,老了一身赫赫官威,唯长眉与长须让他显出几分随和来,他也看向莫筠,少年才气如开刃的利剑一般。
他暗了暗眸光,掩盖了眼底的一抹不为人知的情绪。
“说到此人,倒是我横刀夺爱辜负了吴公了,早年看此子惊才惊艳,便起了栽培之心,特意向玄道讨要了过来,收为义子。”
说到这,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一般顿了顿,又开口道:
“事务繁重,到底是我疏忽了。”
……
话头轻飘飘的滑过,滑向京中的歌姬和酒楼,栾君久不回京,先前一直在儋州任职,此番在会稽露面,自然少不了招待和宴请,在几人结束了莫筠之事后,其他士族的当家人也攀谈其中,或奉承,或拉拢。
吴家兄弟二人乐得清闲,换了位置喝酒,吴量的病容在春日的衬托下好像被疗愈了不少,吴决看着兄长的脸,一时心中难过。
无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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