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北娣入了尊界。
过了很多年,北娣经常出去闯荡,救人,杀人,行走于江湖之中。
鸾虞也是,经常不呆在东夷。
她总是说,自己是出去玩的。
救人,太累。
*
北娣二十一岁那年春天,入了尊界五重。
消息传回东夷的时候,鸾虞正躺在竹楼的软榻上吃葡萄。
奕秋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走到鸾虞面前。
“师父,北娣入尊五了。”
鸾虞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葡萄咽下去,吐了籽,伸手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这丫头。”她把纸条揉成团,随手扔到一边,又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嘛,多出去走走,比在山上闷着强。”
奕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鸾虞又捏了一颗葡萄,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奕秋沉默了一瞬。
“她没说要回来。”
鸾虞嚼葡萄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她看着奕秋,奕秋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鸾虞笑了。
“行吧。”她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随手扔到一边,往软榻上一靠,闭上眼睛,“爱回来不回来。”
奕秋站在廊下,看着鸾虞。
风吹过来,吹动竹楼檐角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鸾虞闭着眼睛,手指在软榻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奕秋转身走了。
她走到空地上,拔出无尘,开始练剑。
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没有告诉鸾虞,她算过一卦。
北娣此行,会遇到一个人。
不是敌人,是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卦象显示,那个人对北娣很重要。至于有多重要,卦象没有说。
奕秋收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竹楼。
鸾虞还在软榻上躺着,葡萄已经吃完了,碟子里只剩几片葡萄叶。
她闭着眼睛,蒲扇搭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奕秋走进竹楼,从墙上取下那柄积了灰的长剑,用布擦了擦剑鞘,然后挂回去。
她没有拔剑,只是擦了一下,就挂回去了。
那柄剑在墙上挂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
奕秋不知道那柄剑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鸾虞为什么从来不拔它。
她只知道,那柄剑是鸾虞从那个地方带来的。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
南水边境。
春末夏初,天气开始热了。
官道两旁的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宿莽在城外摆摊。
还是那个位置,官道拐角处,一棵大槐树下面。
树下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摆着几只陶碗、一卷纱布、几个瓷瓶。
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一面布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义诊”。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墨迹渗进布纹里,洗不掉。
太阳刚升起来,宿莽就出摊了。
他穿着那件白衣,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有几道细密的缝补痕迹,针脚很匀,是他自己缝的。
白纱蒙着眼,竹杖拄在手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从借住的小屋走到大槐树下,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记得。
他把木桌摆好,把陶碗、纱布、瓷瓶一样一样放在桌上,位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然后他坐下来,面朝官道的方向,等着。
第一个病人是个樵夫,挑着柴担子从山上下来,脚下一滑,摔在路边,左腿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宿莽的摊子前,把柴担子放在地上,喘着粗气。
“大夫,我腿摔了,您给看看。”
宿莽站起来,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樵夫膝盖上轻轻触了一下,没有碰伤口,只是触了一下周围的皮肤。
“骨头没事,皮外伤。”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粉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草药味,落在伤口上,樵夫“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但没有躲开。
宿莽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药粉涂匀,用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
“三天别沾水,五天后来换药。”
樵夫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膝盖,又抬头看着宿莽。
“大夫,多少钱?”
“不要钱。”
樵夫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大夫,您拿着,买碗茶喝。”
宿莽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谢谢。”
樵夫挑起柴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莽已经坐回椅子上,面朝官道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衣照得发亮。
樵夫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猎户,被毒蛇咬伤了右手。
他骑在马上,右手肿得老高,皮肤发紫,从手腕一直肿到胳膊肘。
他从马上跳下来,踉跄着走到宿莽面前,把右手伸过去。
“大夫,蛇咬的!您快看看!”
猎户这才注意到宿莽的眼睛,愣了一下。
但显然,宿莽没有在意。
宿莽握住他的手腕,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触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什么蛇?”
“不知道,没看清。”
宿莽从桌上拿起另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粉在伤口上。
药粉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落在伤口上,猎户疼得“啊”了一声,但宿莽的手没有松。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猎户咬着牙,没有再动。
宿莽又倒了一点药粉,这一次不是撒在伤口上,是撒在纱布上。
他把纱布叠成厚厚的一小块,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
“毒已经清了,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七天就好了。”
猎户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了,肿也消了大半。
“大夫,多少钱?”
“不要钱。”
猎户愣了一下,然后从马上解下一个酒囊,塞进宿莽手里。
“大夫,这是我自己酿的酒,您拿着喝。”
宿莽接过酒囊,摸了摸,笑了。
“好,谢谢。”
猎户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第三个病人是个小孩,发烧,脸红得像火烧,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母亲的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母亲抱着他,一路跑过来的,鞋跑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
“大夫!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娃!烧了三天了,退不下来!”
宿莽站起来,伸出手。
他的手指搭在小孩的手腕上,停了几息。然后他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碗里,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了一点药粉,兑了水搅匀。
“把他抱起来,喂他喝。”
母亲把小孩抱起来,小孩闭着眼睛,不肯张嘴。母亲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娃,乖,喝药,喝了就好了——”
小孩还是不张嘴。
宿莽伸出手,手指在小孩的嘴唇上轻轻触了一下,然后顺着下巴往下,摸到喉咙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小孩“哇”的一声张开了嘴,母亲赶紧把药喂进去。
小孩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咽下去了。
宿莽收回手,坐回椅子上。
“一个时辰后烧就退了,这几天别吹风,多喝水。”
母亲抱着小孩,眼泪止不住地流。“大夫,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谢。”宿莽的声音很轻,“快回去吧,风大。”
母亲抱着小孩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宿莽。
宿莽坐在椅子上,面朝官道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衣照得发亮。
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弧度。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抱着小孩走了。
太阳渐渐偏西。
宿莽没有收摊。他坐在那里,面朝官道,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面前那面布幌子,上面的“义诊”两个字在风里晃了晃。
官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高马尾,腰悬长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太阳还在头顶的时候,站到太阳偏西,站到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身后。
她看着宿莽救治了很多人,看着他的手还是那么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她没有走过去。
她就站在官道的尽头,站在那棵大槐树的影子外面,看着宿莽。
她认出他了。
六年前,她浑身是血靠在树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蹲在她面前,笑着说“我是大夫”。
后来她在山间小屋养了一个月。
他每天给她换药、熬药、煮粥,教她认药。
六年后她回来了。
她站在官道的尽头,看着他在夕阳下收摊。
太阳落山了。
宿莽站起来,拄着竹杖,把桌上的陶碗、纱布、瓷瓶一样一样收进药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和早上摆出来的时候一样。
他把竹竿上的布幌子取下来,叠好,放进药箱里。
然后他背起药箱,拄着竹杖,准备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官道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站了一天了。”
宿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北娣站在官道的尽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宿莽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是我?”
宿莽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的嘴角还弯着,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样,轻的、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姑娘的气息,”他说,“跟六年前不一样了。强了很多。”
北娣愣了一下。
她看着宿莽,看了很久。
阳光从她身后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宿莽脚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槐树的影子外面走进来,走进夕阳的光里。
“我叫北娣,不是什么姑娘。”
宿莽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我在笑”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东西。
“那叫你什么?阿北?”
北娣摇头。
“不要。叫我阿涟。”
宿莽愣了一下。
“阿涟?”
北娣点头。
她站在宿莽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白纱下面的鼻梁、嘴唇、下巴的线条。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惯常的疏离照得褪了几分,露出一张很认真的脸。
“我师父给我起的。”她说,“只有我师父和师姐知道。”
宿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的,阿涟。”
北娣的耳朵红了。
她没有别过脸去,没有瞪他,没有说“你笑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耳朵红红的,看着宿莽。
宿莽看不见,但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等她说话。
“你这些年,一直在南水?”
北娣问。
“嗯。”宿莽点头,“偶尔去原终,偶尔去北疆。哪里有人生病,就去哪里。”
“北疆你也去?”
“去过几次。那边冷,冬天容易得风寒。北疆的大夫少,药材也缺,我去给他们送过几次药。”
北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死?”
宿莽想了想。
“怕。”
“但怕也得去。”
北娣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从宿莽肩上取下药箱,背在自己肩上。
药箱很重,她背上去的时候肩膀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
宿莽愣了一下。
“你——”
“我帮你背。”北娣打断他,“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宿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面朝北娣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
“走吧。”他转身,拄着竹杖,往官道旁边的小路走去。
北娣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白衣在暮色里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水边境的小路上。天快黑了,路两旁的树影越来越深,把小路挤成一条窄窄的缝。
宿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
北娣忽然开口。
“宿莽。”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宿莽想了想。
“闷。”
“但习惯了。”
北娣没有接话。
她看着宿莽的背影,看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宿莽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宿莽住的地方离官道不远,是一间很小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上爬着青藤。
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畦草药,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北娣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
和她六年前住的那间不一样,这间更小、更旧、更简陋。
但门口种着草药,窗台上放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里泡着几片薄荷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到了。”宿莽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简陋了些,别嫌弃。”
北娣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暮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
桌上摆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熬好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墙角堆着几个药篓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有的晒干了,有的还带着露水。
北娣把药箱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宿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拄着竹杖,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北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更软的东西。
“你这里,比六年前那间还破。”
宿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年前那间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借的。”宿莽说,“一个病人家的,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住了一个月。”
北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闻了闻。
“黄连、黄芩、黄柏……还有栀子。”她扭头看着宿莽,“解毒汤?”
宿莽点头。
“你给自己熬的?”
“嗯。”
“你生病了?”
“没有。”宿莽走进来,在木椅上坐下,“预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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