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没有任何光亮的地下暗室里,艾德浑身颤抖地又一次承受着痛苦。
即便没有光亮,他也能清晰地想象出手中那一小块反射着暗红色泽的金属。
烧灼般的痛苦从小小的金属块传递至全身,但是他不能松手。
哪怕冷汗浸透,蜷缩着跪倒在地,他也要将被施加的痛苦全部承受,直到另一边的人满意为止。
太久了,久到他强行撑起的意识要被揉捏成碎片。
然后他终于从猛然扎进身体的尖锐振动中听到某种失真的声音。
“图纸收到了,管好那个新的机械绘图师。”
他试图张口,却痛到发不出声音。
太疼了,连大口喘息都是奢望,他只有小口地急促地呼吸,逼着自己从胸腔里挤压出气流。
“……是,罗莎利女士。”
“记住你的身份,不是谁都能有第二次机会的,你可要好好把握。”
“……是,罗莎利女士。”
“行了,熬着吧。”
“……是,罗莎利女士。”
回答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承受。
弓起的脊背像要崩断的弦,在剧痛的碾压下不停地发颤,可是他被要求熬着,就只能熬下去。
没事的,只是难熬罢了。
支离破碎的思绪无助地在脑海中闪烁,却无法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他感觉到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只是难熬罢了,他不会死,甚至不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因为他是个怪物。
“……!”
右侧大腿一次猛然的抽搐拽回了他就要陷入混沌的意识,他知道这副身体即将发生什么。
他没有阻止的能力,只有咬住嘴唇压下眼底的绝望。
不要……别在这个时候……
他快熬不住了……
可是被逼到极限的身体不会听从他的乞求。
“呃啊——!!!”
痉挛暴起,叠加在再也熬不下痛苦的躯体上,在最脆弱的地方狠心地肆虐。
他听到自己崩溃的嘶吼。
*
“没事了,艾德。”
西尔维娅轻声地呢喃,“再稍微忍耐一下……”
他比那晚倒在她卧室门前时要清醒得多,所以敏感处被触碰让他更加熬得辛苦。
西尔维娅尽量轻柔地去帮他缓解右腿的痉挛,可是这个过程太不好受,她的耳边是他破碎的痛呼,手下则是不断紧绷着想要逃离、又被他一次次克制住的躯体。
“放松点,艾德……还记得吗?忍耐,然后放松……别怕,很快就好了……”
她一刻也没有停下轻声的安慰,即便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想要给他哪怕一点点慰藉。
在那一晚被重复了太多次的熟悉的话语似乎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在急促的喘息里试图不去抵抗她的触碰。
海里曼的只言片语和她平时的观察让西尔维娅不难猜到,他的右腿在受伤之后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敏感的残肢每时每刻都承受义肢的摩擦和绑带的束缚,他没有哪一刻是好受的。
他其实也根本受不了高强度的活动,只不过一直都是自己咬牙熬着。
即使这样,他也在担心她的安危时爬上钟楼的螺旋楼梯,比蒂皮还要快地到达她身边。
西尔维娅尽可能温和地用手掌去揉按他的右腿,感觉到他已经不那么抗拒她的动作。
但是冷硬的痉挛依旧在她的手下跳动,想要让他舒服一些,就必须狠心将其揉开。
她缓缓将手掌下压,一点点让他适应。
“……!”
残肢太敏感,艾德浑身一颤,又咬着牙将闷哼压抑在喉间。
他的左手死死掐着左侧的大腿,一直用力到指节发白。
右手好几次想要护住右腿,又被他生生忍住,转而去攥住身侧的被单,西尔维娅好几次分神去担心他刚包扎的伤口。
“呃……!”
按压到最深的地方,他捱不住地弓起脊背想要蜷缩起来,额头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却忍耐着不肯靠向她。
西尔维娅看着心疼,主动凑得更近了一些。
“没事的,艾德,你靠着我……”
艾德颤抖了一下,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他有点撑不住了。
这一切都……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熬。
他的右腿让他比以往更受不住熬刑。
敏感的残肢总是在他痛到快要受不住的时候背叛他,用无法缓解的痉挛将他推向更深的地狱。
哪怕他终于被允许松开手中的小块金属,痉挛的痛苦也迟迟不肯消去。
他无法触碰那个弱点,只有等待痉挛主动退去。
可是残肢总是在痉挛之后变得更加敏感,轻微的抽搐在皮肉间细细地折磨,义肢的摩擦和绑带的束缚也更加难以忍受,并且更容易激起新一轮狠厉的痉挛。
如果不是她,他只有咬着牙生生熬上一整夜,等待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仁慈。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受她的安慰。
她从未强迫过他,没有用惩罚、甚至没有用任何带有严厉意味的命令逼迫过他,她尊重他的意愿,只在担心他的情况时才想尽办法与他周旋,她甚至不曾要求他卸下义肢。
可是他的规则就是正在一点点瓦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接受她的感谢和担心,他没有拒绝她进入他的房间,也没有抵抗被她处理伤口,他还曾在混沌的痛苦中倚靠着她、在她面前陷入睡眠……
他的身体甚至先他一步地渴望着她的安慰,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敏感的残肢能够承受她的触碰。
就像现在,他抵着她的肩膀喘息,刻在骨子里的规则告诉他不该这样,哪怕是她的授意也不行,可是他真的……
他真的没办法抗拒。
西尔维娅感受到他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手下的痉挛不再翻涌着搅拧,他的喘息里也不再那样熬着痛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询问。
“艾德,你正在做的事情,还是不能和我说吗?”
艾德顿时浑身僵硬,没有说话。
感受到手下因为僵硬而重新紧绷起来的肌肉,西尔维娅在心底轻轻叹气。
不断有人在提醒她,她也感觉得到艾德仍有事瞒着她,关于总宅,关于他自己,可能还关于她的叔父。
但她却依旧下意识地信任他。
因为他对她的照料和保护,因为他对柯里尔先生的尊重,因为他的每一次行为背后的善意。
并且,她自认为没有能力阻止他。
她的管家太过隐忍而周全,哪怕要承受熬不住的痛苦,他也会把该做的事情完成。
西尔维娅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感叹,如果艾德能多信任她一些就好了。
可是,他不信任她,却愿意把弱点向她敞开任她磋磨……
他也许真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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