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门外,夜风如刀,刮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
萧景宸掌心稳稳扣住那团挣扎不休的雪白狐身,力道温和却决绝,封死了朝妩所有出逃的余地。
她四蹄悬空,蓬松的狐毛被冷风吹得纷乱,小小的身子轻颤,眼底是极致的焦灼与不甘。
咫尺之遥,只差一瞬,她便能完成神魂归窍。
可最终,还是被他截停在宿命关口。
萧景宸此刻垂眸凝着掌中小狐。
眼底的温柔褪去,剩下一片沉沉幽暗的偏执。
他不提追逐的狼狈,不问她欺瞒的出逃,只静静提着她,然后转身,折返东宫。
玄色大氅扫过冰冷青石,一步一步,碾碎她今夜所有的侥幸。
九重天上,云海翻涌不息。
云策、玄衍二仙立身云巅,凝视命镜中跌宕的红尘棋局,满脸无奈。
玄衍眉目清冷,先轻叹出声:“又被拦下。人皇执念太深,再这般僵持耗下去,沈清晏凡躯生机彻底断绝,朝妩无根可依、无躯可寄,这次渡劫再无圆满。”
云策眸光沉沉,仿佛看穿局中关键:“他不是不知危局,他是尽数知晓,依旧刻意为之。”
“此人皇感知特殊,八成早已看破仙凡寄宿的真相,今日禁锢、明日放行,从来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仙庭二仙看得通透,可天道规矩在前,仙神不得私扰人间情劫,只能遥遥观望,徒自焦灼。
东宫寝殿,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裹着彻骨的寒凉。
萧景宸将小白狐轻轻放置在铺满软绒的锦榻之上,身姿伫立,稳稳立在殿门正中,断绝了她再次出逃的可能。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凝滞到极致。
朝妩弓着小小的身子,眼睛死死锁住他,喉间溢出细碎急促的吱吱声,满是不甘与愤怒。
她想不通,为何萧景宸偏偏次次精准拦她,为何他好像比自己还要清楚,归体渡劫的所有利害危局。
此刻,萧景宸缓缓开口,低沉嗓音褪去往日宠溺温柔,冷静锐利。
“你是不是一直想问,孤为何什么都知道?”
他垂眸望着她,字字清晰,拆解所有隐秘:
“孤为人皇,承天命、镇凡尘,天生拥溯息辨魂之能。凡人、仙魂、妖息,孤一眼可辨。”
自沈清晏莫名昏睡,他便已然察觉到诡异。
萧景宸每一次靠近,看到那张清隽温润的少年眉眼,那是世家世子的儒雅风姿,可他偏偏对这具凡人躯体,生出了全然不该有的、偏执顽固的惦念。
从前无数日夜,他无数次自我审视、暗自反省,甚至深深疑惑自己心性大变、行事反常。
他一遍遍问自己:沈清晏只是南潘王世子,与我交情浅薄、身份疏离,我为何偏偏对他念念不忘、时时挂怀?为何他稍有异动,我便心绪大乱?为何我会对一个男子,生出这般无解的执念?
那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自己心魔丛生、执念作祟。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桩桩反常行径堆叠,尽数在他心底埋下疑惑。
温润守礼、心性澄澈的沈清晏,执意偏袒玉瑶、不顾一切为玉瑶脱罪求情,哪怕忤逆朝堂、得罪权贵,也要护那女子周全。
那时的萧景宸,为此郁结难平。
他暗自愤懑,不懂为何素来通透正直的沈清晏,会偏偏对玉瑶那般特殊、那般偏执。
他妒得荒唐、恨得无解,却始终找不出根源,只当是沈清晏心性偏颇、识人不清。
直至此刻,所有前尘疑点、所有无解心绪、所有荒唐执念,尽数串联、真相大白。
不是沈清晏变了。
是沈清晏的身体里,从来都是你。
萧景宸眸光剧烈震颤,漆黑眼底翻涌着惊天动地的恍然与酸涩,心结一瞬彻解。
是了!
对上了!
都对上了!
当初那般执拗偏爱玉瑶、不顾一切为她开脱的,根本不是沈清晏!
是中了倾心咒的朝妩!
是朝妩被咒术缠锁心神,身不由己心系玉瑶,才让那具躯体做出种种反常之举,才让我一次次对着沈清晏的脸,吃尽无厘头的醋、受尽无解的煎熬!
而我从前无数次对着沈清晏生出的莫名惦念、万般牵挂,也从来不是对着沈清晏!
是我人皇神魂本能,早早辨识出那躯壳之下,藏着我的执念!
哪怕你彼时身在他躯、身不由己,哪怕你被咒术控心、心系他人,我的神魂依旧本能向你靠近、为你牵绊、因你喜怒。
这一刻,所有自我怀疑、所有荒唐醋意、所有无解执念,尽数落地生根、彻底圆满。
萧景宸喉间微紧,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荒唐与酸涩。
原来他从头到尾,从未错爱,从未错付。
他心心念念的不是沈清晏,他吃醋较劲的不是沈清晏,他牵挂难放的,自始至终,都是藏在躯壳里的这只小狐狸——是朝妩。
除了人皇天生辨魂之能,东宫禁地藏书楼的上古三界秘卷,更是佐证了所有真相。
古籍清清楚楚记载:仙魂借凡躯历劫,神魂长久离体,凡躯无仙气温养,便会气血枯竭、肌理腐坏、生机断绝。
凡躯一毁,寄宿仙魂无所依凭,轻则修为尽废、道行大跌,重则神魂溃散、彻底湮灭。
他年少通读禁书、过目不忘,此刻两相印证,将她所有隐秘、劫数、顾忌,摸得通透彻底。
“孤知晓你不是寻常附灵,你是借他凡躯历红尘、渡仙劫。”
“孤知晓你夜夜滞留我怀中、神魂不归,致使他躯体日渐衰败、濒临腐坏。”
“孤更知晓,再耗下去,烂的是他肉身,毁的是你的修行、仙途。”
字字落地,冰冷通透。
朝妩浑身巨震,雪白的狐毛尽数绷紧,眼底全是错愕与恍然。
原来从始至终,她自以为的隐秘、偷偷摸摸的出逃、小心翼翼的归体计划,在他眼里,都是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他不是懵懂不知情,他是知情、隐忍、禁锢、博弈。
萧景宸缓缓蹲身,视线与榻上小狐平齐。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藏着积压多日的醋火与偏执。
“孤日日锁着你、贴身困着你,不是无端胡闹。孤在赌。”
“你在仙途与我之间,会选谁。”
“孤想看看,你拼死要护的、急着奔赴的,到底是你的仙途大道,还是那具皮囊,亦或是……我。”
朝妩心头酸涩翻涌,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他何其腹黑、何其偏执。
明明知晓她赌不起、耗不起、输不起,明明知晓禁锢她便是断她仙途、逼她绝境,依旧拿她的性命与道途,做一场荒唐又偏执的情爱赌注。
心念一动,雪白灵光骤然绽放。
狐形溃散,少女身姿落于锦榻之上。
朝妩一袭素衣、眉眼桀骜,此刻染上几分焦灼与无力。
她抬眸直视着他:“萧景宸,你既全然知晓,便该明白,我耗不起。”
“我若失了这具凡躯,千年修行作废,永无九尾之日。你这是在逼我自毁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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