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晨的冷风从海面灌进来，沿着街道一路吹到学院的大门，黄思雅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觉得有一股秋季的凉风顺着领口钻进了身子，贴着皮肤漫开细碎的凉意。
她站在学校的门前，仰头看了一眼这栋矗立在街道旁的建筑。
六层高的玻璃幕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入口处的垂直绿墙上密密麻麻的常春藤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叶片碰撞发出轻淡的声音。
转眼之间，自己从刚搬来这片陌生的土地，到现在独自站在学校门前，已经过了大半年之久。
可即便如此，当她真正站在这里，指尖触碰到校门旁冰凉的金属标识牌时，心里还是不免升起一阵紧张，指尖都下意识地蜷了蜷。
过去的那一长段时间里，黄思雅几乎每天都在家里和父母请来的家教上课，学习的无非都是那些与金融相关的内容，从基础的财报分析到复杂的资产估值，一页页的讲义堆在书桌旁摞得很高。
虽说黄思雅从前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好在她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一直不算差，经过了这几个月来的一对一辅导，刷完了十几套的配套习题，她至少也算是达到了一个可以合格跟进课程的水准，不会刚进课堂就完全跟不上进度。
顾令姝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订了机票回国，对此，黄思雅心里倒没有什么多大的起伏，反正对方陪不陪在自己身边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不会给她的日常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
如今那栋海边的别墅里除了自己，便也就只剩下定期上门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和打理庭院的园丁，以及每天定点来帮她做饭的华人钟点工，大部分时间整栋房子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会顺着窗户飘进来。
黄思雅不知道这所学院里又会有多少父母提前安排好的眼线，事到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去考虑这些问题了，心里想着反正自己都已经按照他们的要求来这里读书了，既来之则安之。
毕竟即使她再怎么去防范父母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想来他们也只会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面还有数不清的阴招在等着自己，防也防不过来。
想到这里，黄思雅缓缓地走进了学校的大门，三角形的中庭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大，整面的玻璃顶从六层楼的高度往下泻下冷白的天光，照着中庭中央一道白色的螺旋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绕去，金属扶手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底下已然站着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飞快的语速掠过黄思雅的耳畔，以至于她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零散的词汇从耳边擦过，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听见英语、法语，还有一种分不清是德语还是荷兰语的口音从她的身边擦过去，不同的语言混在一起，在中庭的空间里绕出一层嘈杂的背景音。
一个黑人男生正对着手机眉飞色舞地大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大幅度比划，笑声也很响亮，引得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都转头往他的方向看去。
看着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面孔，黄思雅不禁放慢了脚步，她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只见来自亚洲的面孔似乎并不多，偶尔闪过几个不知道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亦或是中国人的同学，他们也只是快步地从自己的身侧走过，谁也没有开口交谈什么，脚步匆匆地往各自的教室方向赶去。
她按照前几天收到的邮件指引先去了Exam Hall。
Exam Hall在主校区里面，从商学院的玻璃楼走过去要七八分钟，沿途会经过一片种满橡树的小广场，落叶被风卷着在地面飘过。
她穿过一道几百年历史的石砌拱门，脚下的地面忽然变了，从平整的现代防滑地砖变成一条碎石小径，碎石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圆滑，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两边是浅灰色的石灰岩建筑，标准的乔治亚式的对称立面，拱窗一排排整齐地嵌在墙里，石头被几百年的雨洗得深浅不一，墙面上爬着暗绿色的苔藓痕迹。
Exam Hall里面比她预想的安静。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穿圣三一学院卫衣的工作人员，桌上摊着一摞摞还没拆封的校园卡，透明塑封膜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她递上护照和提前打印好的注册确认信，工作人员在打印出来的名单上用铅笔划了一下，从身旁的盒子里抽出一张卡，放在读卡器上激活，屏幕上跳出来她的个人信息，确认无误后才递还给她。
“Top up online.”（这是在线上充值的。）
对方开口，语速放得尽量很慢：
“You can use it for both your Leap Card and campus printing—just remember to top it up regularly.”（Leap Card 和校园打印都能用，记得定期往里充钱。）
她接过浅灰色的卡面，印着她的名字和证件照，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半点毛刺。
第一节课十点开始，在商学院三楼的阶梯教室。
她回到Pearse Street那栋玻璃楼，推门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七八成的位置。
教室是阶梯式的，座椅是深灰色的布艺材质，一排排地往上铺去，前面一块巨大的高清屏幕，讲台很矮，教授站在屏幕前，几乎要被身后的光线吞掉大半的身影。
她挑了靠墙最边缘的位置，把刚领到的校园卡放在桌角，指尖蹭过卡面的磨砂质感。
教授没有点名，也没有做冗长的自我介绍。
他开口的第一句是：
“这门课没有指定教材，所有的案例和阅读材料都在Blackboard系统上，每周一零点准时更新。第一周的阅读我已经传上去了，今晚记得回去看。”
然后他点了一下手里的触控笔，屏幕上跳出一张清晰的课程结构图，期中论文占百分之四十，小组项目占百分之三十，课堂参与占百分之三十。
“我不需要考勤。”
他抬眼扫过台下的所有学生，语气平淡：
“但如果你不来，参与分就是零，没有人会给你补这部分的分数。”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教授没理会，继续往下讲课程安排，把每一个截止日期都标在屏幕上，提醒所有人不要迟交作业。
黄思雅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Blackboard”和“参与分”，字迹很快，甚至有点潦草。
她听懂了大概七成内容，剩下的三成里有些词她认识但不确定在这个金融语境里是什么意思，比如“formative assessment”和“summative feedback”。
她没有举手当场提问，只是把这两个词用红笔圈了起来，打算下课后去图书馆查专业词典，再弄清楚具体的定义。
第二节课换了一间小一点的教室，seminar room，所有的桌子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没有讲台，所有人都能面对面地看见彼此。
教授发了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一个都柏林码头区改造项目的完整案例，连历年的财报数据都附在背面。
发完之后他抬眼扫过所有人，开口问道：
“如果你是投资方，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前排一个穿熨烫整齐衬衫的男生立刻接话，语速很快，说了什么“planning permission”和“interest rate exposure”，一连串的专业词汇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几乎没有停顿。
教授没有给出明确评价，只是抬了抬手让大家分组讨论二十分钟，然后每组派一个人上台做三分钟的presentation。
她分到的小还组有三个人：一个德国女生，一个黑人男生，还有一个土生土长的都柏林本地男生。
黄思雅坐在这三人的中间略显尴尬，他们每个人的语速都快到超出她的预料，连珠炮一样的句子从耳边擦过。
她和那名德国女生讨论BIM建模的碳排边界的时候，还要一边在笔记本上飞速地写着笔记，把对方说的关键词一个个地记下来，以确保她能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字迹潦草到连她自己回头看都要辨认几秒，那个德国女生看了眼她奋笔疾书的模样，也一时感到对方的反应有些夸张，下意识地放慢了自己说话的语速。
待到教授说了句“See you”的时候，一旁的同学都已经开始收拾电脑往包里塞了，而黄思雅还有些怔怔地愣在原地，方才大家那些零碎的讨论还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以至于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教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身边的同学们纷纷起身离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才意识到自己也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她赶忙把笔记本合上，把摊在桌面上的笔都收进笔袋，一旁的校园卡攥在手里，跟着人流往教室外面走。
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学生挤在一起，嘈杂的声响几乎要把耳膜震得发涨。
她跟着人流慢慢下楼，出了商学院的玻璃门，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翻了翻。
今天这一上午的课程上得黄思雅有些身心俱疲，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外国同学交流的速度远超自己之前的预判，完全没有给她留半点反应的空隙。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随手翻了两页，竟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今天这两节课下来记录的同学和教授说话时的关键词，几乎没有半点空白的地方。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然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到了该去吃午饭的时候。
胃里空空的，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落感。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离线地图，搜索起了“Buttery”。
她昨天在新生指南上见过这个名字，说是圣三一最主力的食堂，不光价格便宜而且出餐速度十分便捷，是大部分学生解决午餐的首选。
她跟着地图上的箭头往主校区方向走，重新穿过那道石砌拱门，碎石路踩在脚下沙沙作响，落叶被风卷起来擦着鞋面飞过去。
路过学校的钟楼的时候，她看见台阶上坐着几个说笑的学生，手里捧着外卖纸盒，盒子里是薯条和汉堡，油渍洇透了纸面，在白色纸盒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The Buttery在正门附近，透过玻璃大门可以看见里面明亮宽敞的布局，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亮整个用餐区。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烤面包、炸物和咖啡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的冷意驱散大半。
里面人很多，排队的人从柜台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门口，不过队伍移动的速度不算特别慢。
黄思雅随便找了个队伍排上去，只见前面站着的女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聊天界面上快速打字，而身后站着的两个男生则在闲聊着什么“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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