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声而至,熔金落日蘸了墨,混杂成漆黑夜色。
一男一女年岁不大,是秦嬷嬷拨来侍候的人,男的唤宋狸,女的名喜彩儿。
此刻的二人正敛目侧耳听着掌事姑姑讲侍奉公主的规矩,皆屏息凝神,看上去倒是单纯,没什么弯弯肠子。
“这最后一条,公主最不喜胡吣的长舌妇,若是让本姑姑知晓你二人在背后胡乱议论,定要打歪你们的嘴!可记住了?”阿桐双手交叠在身前,有模有样道。
“奴婢记下了。”二人忙垂首齐声应下。
“公主可还有要训诫的?”阿桐俯身相问。
宋萋萂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清炒时蔬,而后将竹筷置于梅枝纹样的青花瓷筷枕之上,这才轻声启言,“既然秦嬷嬷派你二人近前侍候本宫,一切皆要依照本宫的规矩而行,日后若有不懂的,去寻阿桐即可。本宫向来不轻易责罚下人,可若是不知死活往本宫眼前撞,本宫也断不会手软。”
二人应声表忠心后,便由阿桐支使着去烧水取木桶,准备伺候今日舟车劳顿的公主沐浴。
用过晚膳,阿桐命彩儿撤下碗碟,又遣她去催问沐浴的热水。不多时,宋狸与彩儿合力抬着大木桶进来,安置在卧房的雕花拔步床侧畔,一桶接一桶注满热水。
阿桐指挥二人在浴桶前立起一架四扇的绢画屏风,其上绘着疏朗的梅枝,展开后便将浴桶与卧房入口隔开。水汽氤氲,笼于这一方小天地中。
之后二人便垂首退至明间候着,阿桐则去箱笼里取出干爽的中衣。
“阿桐,替我沐浴。”早已入了热汤的宋萋萂,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慵懒且餍足。
阿桐应了声,遣二人再去准备热水,自己则捧着中衣入了屏风,搭在衣架上。
见她进来,宋萋萂眯着眼睛,水气熏蒸着桃花面,莹莹粉润。
如瀑的青丝垂落,皂角水冲淋其上,阿桐仔细揉搓着,似对待绸缎般小心翼翼,接着用清水净发,再用布巾擦拭。
待阿桐将头发擦拭得差不多了,宋萋萂在水里转了个身,懒洋洋趴在木桶边沿,将白皙的后背对着阿桐。
阿桐拿过木架上的丝瓜瓤,沾了温水,便开始轻轻擦拭后背,宋萋萂的皮肤娇嫩,不多时便开始泛红。
宋萋萂随阿桐动作,因着轻微疼痛,时不时皱一下鼻子,发出一声轻嘶。阿桐听到便会收一收手劲。
后背搓完,宋萋萂又抬起胳膊,任阿桐摆弄着擦拭,她始终眯着眼睛,溺于这如春的暖意中。
搓完身子,阿桐用青瓷小盏里的澡豆替她涂抹全身,轻轻揉搓,细密的白沫便覆在皮肤之上,冲洗擦拭干净后,搀扶着她出了浴汤,替她裹上棉袍巾。
接着阿桐唤二人进来换了次水,这次撒上了香瓣,宋萋萂松了身上的棉袍巾,复又入了盛满热汤的木桶中。
香瓣漂浮,宋萋萂捧起一抔水,看热汤淅淅沥沥自指缝流泻,徒留花瓣沾在手心上,她凑近嗅了嗅,笑眼弯弯对着阿桐道,“这花瓣好香。”
“这是从王府的暖棚中取来的,此间的晚香玉和白兰花正开得起兴。”阿桐回道。
宋萋萂复又嗅了嗅,冬日夏花开,这般珍贵在皇宫也不常见。
不知泡了多久,水汽渐凉,宋萋萂这才懒懒起身。阿桐替她拭干身上水珠,换上干爽的中衣。宋萋萂倦意渐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也要粘合在一起。
阿桐刚扶着宋萋萂落坐于床榻上,便听得门外宋狸慌张的声音,“公主,顾总管派人来传话,王爷稍后便至!”
宋萋萂心头一跳,睡意全无。来了,这人来得这般早。
她移步支摘窗前的贵妃榻上斜坐,手肘支在小几上,阖目养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慌不得,倒不如小憩片刻,以应对这难以周旋的罗刹。
阿桐点燃了狻猊铜炉,添了一块鹅梨帐中香,以鹅梨汁浸润沉香、檀香,阴干而成。此刻遇火,清甜的果香先袅袅散开,继而是沉檀的木质香,层层叠叠,氤氲满室。
随后她侍立在旁,伸出双手落在宋萋萂肩上,带着力道揉捏,除去白日赶路的酸软倦意。
五日前,宋萋萂被唤进御书房,门扇一关,徒留父女二人。然皇帝所想,实为君臣之事。
皇帝面色肃然,言道国势衰微,言道摄政王顾溟目无皇法,言道他在朝堂处处受掣,随之若有所思一顿,而后问起宋萋萂年岁,颇有感慨道,宋家有女初长成,此时倒似个慨叹白驹过隙的慈父。
宋萋萂微蹙眉,不知皇帝何意,是要给她招驸马?还是送她去和亲?
皇帝下一句,登时让宋萋萂瞳孔骤缩,“萋萋,你看你皇叔如何?”萋萋乃宋萋萂乳名,至亲之人方可唤。
虽说摄政王顾溟非皇室所出,其为昔日折戟沙场的北征将军顾青之子,是先帝为抚慰北征将士,将尚在襁褓、孑然一身的顾溟抱进皇宫,养在膝下,还给序了齿,当时改换国姓为宋溟。然后生变故,宋溟改回顾溟,自此兄弟二人阋墙,仅面上存着薄薄一层所谓君臣兄弟的体面。
皇帝见着宋萋萂迟疑,顿时脸色阴沉下来,以皇后与柳氏一族性命相挟,逼她认下这见不得光的侍奉之事。
宋萋萂思至此,心中嗤笑,顾溟未被从宗牒上除名,她与顾溟到底是叔侄关系,父皇所为是慌不择路的蠢招,罔顾祖宗礼法,更罔顾人伦,对外称之静养,请了天庆观的道长演了一场她宋萋萂命不久矣的戏码,无非是做给那史官和言官所看,可众人心里都是明镜,此番前来,是兔子入了狼窝,鸟雀入了猫口,有去无回。
待她应下,皇帝面上披笑,仿若刚刚仅是女儿胡闹,不得已做了严父斥咄一二。随之苦口婆心,道出他的谋划,顾溟近两年私下并不安分,让宋萋萂做个眼线,必要时挡其去路。宋萋萂亦是应下。
棋子一招,用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对上磐石之基的摄政王,宋萋萂此时此刻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外人以为送女上门乃讨好安抚一说,父皇则认定她当得好这颗棋子。皇位坐久了,所思便有些异想天开了。蚍蜉撼树,如何行得通?不过既然皇帝有令,且亲族在其手,她只能行一步看一步。
更漏声声,月影西移。
听得步履匆匆,房门外,宋狸低声唤“王爷”,宋萋萂双目缓缓张开。
“吱呀”门扉被推开,沉稳的跫音踏着一股寒风袭来。
阿桐出声行礼。
宋萋萂起身,微微颔首俯身行礼,道,“皇叔安好。”
顾溟凝着眼前的粉面娇人,乌发披散,衬得她肤若凝脂,此刻低眉顺目,俨然待他享用的乖顺模样,沉眸刹那,才沉声道,“起身吧。”
宋萋萂抬眼,对上顾溟探究目光,她报以微微一笑,倒让那人不由得目光偏了几分。宋萋萂并不熟识这位与她相差不过十岁的皇叔,现下细细打量起眼前男子,而立之年,墨发束冠,剑眉压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鼻梁挺括,薄唇紧抿。
自己的这个皇叔手握权柄,多少权贵挤破脑袋想把女儿塞到他身边,自此便能飞黄腾达,又有多少京中贵女听闻摄政王郎艳独绝,如此人物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在她看来,此等人物,与情爱一说相差千里,此人眼里没有情欲,仅有遍体生寒、令人望而却步的冷。
顾溟抬手,挥退下人,自己落座于圈椅之上。
阿桐临走前,略带担忧的望了公主一眼,见她颔首示意无事,才躬身退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