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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灰港城

小说:

斯佩斯·莫尔图亚[西幻]

作者:

cabodei

分类:

古典言情

灰港常年有雾,天空灰蒙蒙的。

海鸥很多,大群,在码头上方盘旋,叫声尖利,像婴儿在哭。它们吃码头上扔掉的鱼内脏,也吃死人——乱葬岗上的人埋得很浅,海鸥们用爪子扒开土,啄尸体的眼睛。

码头上的人说,海鸥是死人的灵魂变的,只是一种说法,没有人信。

毕竟在灰港,人人都信仰神。神谕最终会通过神父之口,对着床上那个垂死之人宣告,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扬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因为玛莎不会去天堂——他们家几乎没有给教堂捐过钱,玛莎死的时候,神父也不在她身边。

但他也绝对不愿意想象她去地狱。

如果地狱真的存在的话。

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扬吃完了面包,他光着脚,站起身,远离不断逼近他的灰褐色海水和淤泥。一只海鸥停在离他不远的货仓顶部,正好与他对视。

海鸥面无表情地滚动了一下眼球。

“妈妈,你好。”扬低声说。

他随意拎起身旁一袋铁币,哐啷作响——这是他今天的工钱,120个质量参差不齐的铁币,够他和妹妹一个星期的黑面包,但是还不够,人不能永远吃掺了木屑的黑面包。这里的人普遍寿命不长,四五十岁已算高龄,但他才十七,而妹妹莉娜才十岁。

他们还有很多年要熬。

扬快步走向兑换处,招牌上依稀可见几个字:

“只换铜币今日:1铜币=100铁币”

天色渐晚,这里排队的人已经稀稀拉拉,风吹起兑换处侧面贴的小广告一角,上面写着寻人启事,和半张小女孩的脸。

轮到扬的时候,他把铁币倒在柜台上,大部分生了锈。

“老规矩,120个铁子,换1个铜币。”扬说。

独眼用他那只仅剩的浑浊眼球盯着他,手指拨弄着破烂铁币,短促笑了下,说:“成色太差。你这些玩意儿,换不到一个铜子,不过,如果你愿意摘下面罩给我看一眼……”

扬说:“你不想要这只还看得见的眼睛,可以。”

独眼嘟囔道:“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面罩小鬼。一个铜板,便宜你了。”

码头上的灯已经亮起。扬收起那枚黯淡铜子,转身往货仓的方向走去——白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而晚上的。

·

货仓,虽然码头上的人都这么喊,但普通的搬运工人可进不去。

它的外围是带刺的铁丝网,远望是层叠的巨型集装箱。货仓很高,比灰港城中心的圣碑教堂还要高出许多,黑乎乎一片压住西北方向的天空。这里的官方名字是“禁区”,牌子歪斜着挂在入口处,有个老瘸子常年守在那里。

扬不会傻到从入口大摇大摆走进去,即使他认识那个老瘸。

和之前一样,他绕到后方等待,没多久,一个戴兜帽,举着风灯的人出现了。

“抱歉,今天来晚了。”

扬沉默地跟上她,这个人是半年前通过黑市中间商找上他的,自来熟,和扬说她的名字是艾娃,父亲这儿的工程师。扬不置可否,贵族们的生活离他太远。

他只要钱。

在设备间,扬摘下脏兮兮的三角面罩,穿上“工作服”,一种银色丝质材料的套装,有着类似贝壳的光泽。他的身材高大,肌肉有力,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

扬一开始并不习惯,这套衣服太贴身,从头到脚都裹得很紧,很容易让他被人注视,就比如现在——

艾娃举着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扬迅速拉上同材质的软头套,只露出蓝色的眼睛。

艾娃略显失望又兴致勃勃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长相,和圣碑教堂里的雕塑一样美。”

扬冷淡地想,我从没机会进入教堂。况且,码头那群人根本不敢拿艾娃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美,母亲玛莎在生病前是强壮且美丽的,有着一种与街区格格不入的健康与自信。她常年在第二街区的某位贵人家中做洗衣女工,一天能挣两个铜板,在灰港,一个铜板能换一百来个铁币。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不错,他们居住在第五街区。每周日是教堂规定的赎罪日,所有人都不用去工作,在家里祷告就行。

可玛莎从来不祈祷。晚上,她会教他识字,看一些简单的书。有段时间,她对扬说,过阵子会带他去见教堂的某位贵人,说不定有进入教堂成为神父的机会。

成为神父,意味着可以直接与神对话,意味着成为人们的心灵寄托,他将成为整个街区最受尊敬的人。扬甚至因为这件事担心过一段时间,他担心自己成为神父后不会祷告。

玛莎知道这件事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说没关系,你只要照着念就行。

但他们没有“过阵子”了。

突如其来的疾病摧毁了玛莎。请不起医生,只能让药店的人过来,小莉娜坐在地上哭。他们给玛莎开了一种银色的粉末,冲水喝下后,玛莎不疼了。

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粉末,药店的人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特效药,残晶。”暗示他这是上面流通下来的稀罕物。

一剂残晶需要六十个铜板,而一剂只够玛莎服药十天。

积蓄很快就被掏空了。他们卖掉了第五街区的房子,搬到了靠近码头的无人管理区“锅底”。锅底是大浩劫之前的街区遗迹,离港口非常近。有好心的邻居介绍他去港口做工,扬从此成为了一名码头搬运工人。

“小白脸。”

有几个人在他回家的路上对他吹口哨,拉拉扯扯的。有人弯腰拽住了他的腰带。

扬没有思考,只是掏出了小刀,直接切掉了对方的耳朵。

刀很锋利,据说来自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惨叫声中,耳朵被直接丢在了黏糊糊的地上。

玛莎知道这件事后,给他准备了一块方巾,对折系在脑后,可以遮住下半张脸,随着年龄的增长,扬这样的长相在码头是绝对的异类。

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总有一天,他要赚够了钱,买回他们曾经在第五街区的房子。

在走之前,他一定要杀了那个独耳。

扬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艾娃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跟我来,今天的任务很重。”

所谓很重的任务,对扬来说并不难,他负责在这里和其他蒙着脸的人一起搬货、计件和分类,彼此之间连眼神都没有交流。

而扬之所以能被艾娃选中,是因为他识字。在这里工作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有一点知识,以便对货仓里的高级货进行更加快速的分类。

这次的货比较大,是几百个长形的木箱,高度和大小都很像棺材的尺寸,顶端刻一行小字:“高级-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

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意思是永恒之床。高级代表什么,扬没有思考的兴趣。

他们开始登上高高的作业梯。

木箱很沉,扬的肩膀压出一道红印。他的脚踩在铁梯的横档上,脚底的老茧是一层硬壳,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那道裂口又开了。

他想起母亲第一次咳血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小心!”艾娃在下面喊了一声。

扬侧身,一个木箱从上面的滑轨上歪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没有躲,伸手撑住了。下面还有人,砸下去会有危险。

他的余光扫到箱子的侧面,一行小字,和顶端的不一样。手写的,墨水已经晕开了:

“测试品。有噪音。需更换密封圈。”

测试品。这东西不是第一次被搬进来。它在禁区里被运出去,又被运回来。

他没有多想,把箱子推到位,转身往下走。

作业梯的中间平台上,艾娃在等他。她举着风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

“你今天慢了。”她说。

“箱子比平时重。”

“和箱子没关系。”她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面罩上停了一下,“你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

扬往下走,脚踩在铁梯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艾娃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扬停下脚步。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最近来的时候,身上没有药的味道了。以前有的……是残晶的味道,那种银色的粉末,沾在手上洗不掉。而且中间商,你知道,很难让人信任,他们见钱眼开……”

扬转过身看着她。

“你见过残晶?”他问。

“我父亲在禁区工作,比这里更深的地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说那是……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堆在精炼厂的墙角,工人用铁锹铲进麻袋里,运出去处理掉。”

“废料?”扬重复道。

“嗯,废料。”

扬看着艾娃的眼睛。她没有必要对他撒谎。

玛莎喝了三年,掏光他们家家底的“药”,对这里的人来说是废料。

扬觉得全身发冷。

“……你父亲告诉你的?”

“嗯。”

“他还告诉你什么?”

艾娃抿住嘴。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抖动。

“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风从货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传得很远。

“因为你识字。”她说,“识字的人,不该只用来搬货。”

扬没有说话。这句话他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过。那个人在锅底,躲在在旧世界的废墟里,他的腿已经坏了,站不起来。

“你认识奥布里?”他问。

艾娃摇头。

“没什么。”扬转身,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货仓的地面上,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指定的架子上。艾娃站在旁边,抱着风灯,看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带一本书给你。我父亲的书。他有很多书。”

扬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没有他讨厌的那种神色了。

“好。”他说。

他戴上面罩,从货仓的后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上只有几盏火把在风里摇。

他往锅底的方向走,去见一个人。

锅底的入口在码头东边的乱葬岗附近,扬经过玛莎的墓地,没有墓碑,乱葬岗的人不需要墓碑。在一个快要倒塌的棚子下面,掀开地板,是一道铁梯子,走到底,莉娜已经在下面等他了。

“你今天来晚了。”她说。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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