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函谷关下。
东线的兵都在关下站着,整整齐齐,从关门一直站到道边。韩信的三千人站在最前头,披挂齐了,马也备好了。
柏站在关门前的台上。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卷简。
“读。”
成把简展开,朗朗道:“都尉韩信,淮阴人,故项王郎中。子婴元年四月初六,著籍于丽邑。”
关下有人转过头,往最前头那一排看。
“私录军图,是实。赀二甲,已缴。”
成停了一下,又念了底下一行小字:缴的是他做军侯那一个月的俸。
后头有人笑出了声,旁边的人拿肘子顶了他一下。
韩信站在最前头,没有回头。那一个月的俸是七月底领的,领了之后第二日他就送到成那里去缴了。
“通敌,无验。截崤道者,河南王申阳导之。申阳自言,未见图。”
左边是杜军侯的营。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曹阳之役,断楚粮道二批,谋者:韩信。”
“函谷之役,南山截楚将钟离眜,斩首三百一十七。领兵者:韩信。”
“今拜韩信为将军,将北兵。”
成把简卷起来,退到一边。
关下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着旗,烈烈作响。
柏从袖中取拿出符。符是铜铸的伏虎,从脊背中间剖开,右半在王,左半在领兵的人。汉王入关前,柏在上郡刻过两枚,今天这枚是她近几日让人新刻的。
她把右半收回袖中,左半递出去。
韩信上前,双手接了。符不大,比他的手掌小,铜是热的,落在手心里沉了一下。
他握着它,往后退了一步,才想起来要拜。
柏看着关下的人。
“孤,派你们,跟着他去取魏。”她说,“取不下来,孤把符收回来。诸位——”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风!”
关下静了一下。
最前头那一排先举起了矛。
“大风!”
后头的跟上了,一排接一排,从关门一直传到道边,矛杆顿在地上,一下一下。
“大风!”
柏从台上下来。走到台阶底下,韩信还站在那里。她侧过身,把台阶让开了。
韩信看了她一眼,上了台。
关下的声音没有停。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半枚符。
队伍散的时候,杜军侯从人群里出来,走到韩信跟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弩。弩臂上有一道裂,拿铜皮包过了,弦是新换的。
“崤道那一日推下沟的。”他说,“捡回来修的。”
韩信接过来,看了看那道铜皮。
杜军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平送到关门。
“上郡冷,比这里早下雪。”
“知道。”
“肤施的羊,比关中的肥。”
韩信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这个不知道。”
陈平笑了,拱了一下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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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柏回到雍城。
九月是上计的时候。
雍城官署的库房腾出了两间,架子是新做的。十三日起,各县的上计陆续送到。先到的是近的,雍、郿、陈仓;后到的是远的,上郡、北地、陇西。
十五日,杜县的上计到了。
送来的是县丞。上计交了,他没有走,在官署外头站了半日,等成出来,把成拉到廊下,低着声音问了句,往后县里的文书,抬头怎么写。
成回到屋里,把杜县那一卷挑出来,展开,放在柏的案上。
简的抬头写的是:杜县上十三公主柏。
成又把廊下那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那几日陈平在丽邑点转运的车,不在官署。成收了卷,就直接拿进来了。
柏看着那几个字。
“杜县令是谁。”
“二世元年就是他,一直干的挺好。”成说,“诸侯入关的时候,他没走,县里的户版也没有散。”
“他是不知道孤在雍城称了王,”柏说,“还是知道。”
成没有答。
柏把那卷简往案边上一推。
“退回去。让他重写。再让杜县令自己来雍城,当着孤的面说,他的上计是上给谁的。”
门外有脚步声。陈平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土,看样子是刚下马。他看了一眼成,又看了一眼案边那卷简,走过去,自己拿起来看了。
看完了,他没有说杜县上计的事。
“杜县的傅籍,”他说,“成,拿来我看看。”
成拿来了。
陈平展开,念:“十七到三十的,两千一百。”
柏看着他。
“杜县今年的麦租,”陈平又说,“交得比栎阳还齐。”
柏没有说话。
陈平把杜县那卷傅籍放下,又拿起另一卷,展开:“郿县,十七到三十的——”
“行了。”柏说。
陈平把那一卷放下了。
柏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卷上计。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拉回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抬头那几个字。
“成。”
“臣在。”
“杜县的上计,受。”
成拿起笔,在封上写了一个“受”字。
“另写一封书给杜县令。”柏说,“写:来书称公主。孤为始皇帝之女,令以公主相称,是使孤不忘先帝。先帝崩逝,孤不在侧;骊山之陵,至今未毕;咸阳宗庙,四时不祀。为人子者,愧莫甚焉。令之言,孤受之。杜县户版完具,租入如期,令之功也。十月朔,孤告宗庙,请令来雍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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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云阳的上计到了。
本以为老县令病重,来的会是县丞。
云阳县令是被人抬着来的。一辆牛车,车上铺着席子,他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被。到了官署门口,两个吏把他扶下来,他站不住,吏就一左一右架着他。
成迎出来了。
县令手里捧着一卷简,捧得很紧。
“云阳,"他说,“元年——”
他咳了一阵。
“子婴元年,上计。”
成双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从案上取了笔,在简的封上写了一个字:
受。
县令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吏把他扶回车上去了。
柏在门里看着,没有出来。
那天夜里,陈平来的时候,柏在灯下削木头。那截桃木削到这时候,看得出一点样子了,是一个人坐着的样子,还没有脸。
“云阳令,”陈平说,“大概过不了冬。”
“嗯。”
“他来之前,县丞说劝过他,说县丞来送就行。”陈平说,“他说,三回都是他送的,这一回也是他送。”
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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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朔,柏在宗庙告了一回。杜县令来了,站在观礼的人里,站在最后一排。
告完了,成回到官署,铺开一卷新简,写第一道文书。
秦制,新君即位,逾年改元。柏去年五月在雍城称王,那一年还是子婴的年号;到这个十月,是她的元年。
成往下写:秦王柏元年十月。
子婴元年,到这一日为止。
元年的第一道文书:陈平,迁护军都尉。 ————————————————————
十月里定冬征的数。
成把各县报上来的傅籍摊了一案。
“十七到三十的,内史诸县,比二世元年少了一半还多。”
柏看着那些数。
“内史出步卒,一万二千。”她说,“不能再多。再多,明年没有人种地。”
“北地、陇西、上郡呢。”
“出骑。北地四千,陇西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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