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耶点了点头。很慢。德国式的点头——下巴先往回收,再往前送,像活塞。他不信。但他是德国人——他不追问。他记下来,下次再问。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专利相关。安居然照着郭恩济的手写纸——先问Lukas足球、再问迈耶太太的膝盖手术、再问德国那边工厂改扩产计划。
每次迈耶反问,安居然的回答路线都是排练过的。不是他那时的英语水平。是身体里的那个零八年安居然在替他说话。
通话结束之前,迈耶忽然说了一句德语。安居然没听懂。郭恩济在角落里张了一下嘴——没出声。迈耶自己笑了,切回英文。
"Isaid——'Don'tcrashintoanymoretrucks.'Youusedtounderstandthatsentence.Itaughtyou."
"You'llhavetoteachmeagain."
"Iwill.WhenyoucometoGermany."
安居然说好。关了Zoom。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郭恩济从角落里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在那张椅子上蜷了快一个小时没动。
他把手写纸折好塞进裤兜里。三条全划掉了。他把安居然的脸看了三秒。
"你刚才说你以前半睡半醒——是即兴的。"
"是。"
"迈耶信了。"
"他没信。他下次再问。"
郭恩济把白T恤的下摆往外扯了扯——匡威鞋的鞋带还系着。安居然刚才蹲下来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你系鞋带的时候没看鞋带。你看着我的脚腕。"
"你脚腕在那时扭过。左边。你自己忘了。我系鞋带的时候会检查一下有没有肿。"
郭恩济没有说话。把裤兜里的手写纸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安居然桌上的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三个字——"哥。回来。"
他把纸折好,塞进安居居然的上衣口袋里。"路上看。"
变故在第二天凌晨。
安居然是凌晨四点四十九分被手机震醒的。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德国。
他接起来。对方说的是德式英语。语速极快。关键词只抓住三个——"fire"、"warehouse"、"patentsamples"。
德国仓库起火。专利样品全毁。合同里有一个条款——样品损毁超过百分之七十,德方有权单方面终止专利授权。对方已经在起草文件。
"你多久能到。"对方不是问。是通知。
安居然挂了电话,订了最早的航班。广州直飞法兰克福。七点四十分起飞。现在是五点零三分。他只有两个半小时。
他掀开被子的时候郭恩济还在睡。车祸后郭恩济的睡眠变浅了——但昨晚安居然收着力气,郭恩济睡得比平时沉。
他在黑暗里把衣服穿好。行李箱在书房柜子里
。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格——但他的身体知道。右手拉开左边第三个柜门。行李箱在。那时他在制砖厂的工具柜也是第三个——不是记忆,是习惯。人的习惯比记忆活得久。
他在手机上给宋远发了一条微信:"德国仓库起火。样品全毁。我飞法兰克福。七点四十。"
五点十一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郭恩济的脸埋在枕头里,右手伸在安居然刚才躺的那半边床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时的密林里防潮垫上的手势。
二十年了。睡着的时候永远在找他的位置。
安居然看了三秒。然后关门。不是轻的。是正常关门的力度——因为郭恩济睡觉时不怕声音,怕安静。门的声音告诉他有人在动。他在。
五点二十四分。他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宋远的电话进来了。
"安总。您在哪。"
"去机场。七点四十飞法兰克福。"
宋远那头安静了一秒半。不是犹豫。是宋远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说下面这句话。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郭城务长那边——您跟他讲了吗。"
"他还在睡。到机场跟他说。"
"不是。安总。"宋远的声音忽然收紧了。
紧到安居居然在手机这头听出了他在捏笔——宋远紧张的时候会捏手边最近的东西。文件夹边缘。笔。或者自己的食指关节。
"您——您知道郭城务长有分离焦虑症吗。"
安居然的电话贴在耳朵上。车窗外的路灯排成一排往后飞。
他的脑子里的搜索引擎在前二十年分区里跑了一圈。空的。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来。是没有记录。
"什么。"
"分离焦虑症。确诊的。不是形容词。您每次出差超过两天——您不走。您是——您从来不走。
您把所有的海外出差压给陈河。过去十年,您只去过德国三次。每次不超过四天。每次走之前您都提前一个星期做准备。
您跟郭城务长每天固定时间视频。您让我把您出差的每一天每一晚用什么方式联络都列成表格——精确到小时。
我手机里存着十八份出差联络表。十八份。每一份都是您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
安居然的呼吸在电话里传过去。平稳的。太平稳了。平稳到不正常——因为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分离焦虑症伴侣的人,不应该听得这么安静。除非他脑子里正在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郭恩济在他去北极星总部之前发的那条微信。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去。"
郭恩济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盘腿坐着不走。
郭恩济在他的每一场会议外面等他——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不能离太远。
郭恩济说"我以前也关心但憋着让陈河偷偷复印月报"——不是因为尊重边界。是因为不敢越界——他的边界就是安居居然订的那些联络表。
"他发作过吗。"安居然说。
"四次。"
宋远的声音变回了汇报格式——不是因为他在汇报。是因为这件事他复盘过太多次,每次复盘他都在心里加一行备注。现在他把备注一行一行念出来。
"第一次是一二年。德国。您走后第二天晚上他打给我,问您住的酒店地址。我说'郭城务长您不是有安总的定位共享吗'。他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打给您您没接,他需要听到一个认识您的人的声音。随便谁。只要认识您。那一次没确诊。"
"第二次一五年。四天。第三天晚上他开车到白云机场,在停车场里坐了一整夜。陈河发现了定位。他说'没什么。就是近一点。'那一次也没确诊。"
"第三次二零二零年。六天——最长的一次。第五天上午我去市城务厅送北极星的季度简报。他秘书说他在办公室——但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宋远停了一拍。
"他坐在办公椅上。没在办公。身体往前倾,左手压着胃,右手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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