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济没再说话了。但安居然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紧张。是松弛。是那种"终于等到一个人不用我主动了"的松弛。
郭恩济的腰塌进床垫里,肩胛骨展开,像是把背了二十年的包卸下来放在床尾。
安居然低头,嘴唇贴在他锁骨上。停了很久。久到郭恩济伸手摸他的脸——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睡。他在确认一件事:这个身体他用那时的记忆重新认识了四天,还是同一个。
二十年了,还是同一个。他不记得这二十年他怎么过的,但他记得这个身体怎么回应他。每一寸都记得。从肋骨到脊梁,从呼吸的深浅到发抖的频率。
郭恩济忽然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笑自己。
安居然停下来。"笑什么。"
"没什么。"郭恩济的声音带着喘息,还有笑。
"就是觉得——你最近几天太努力了。"
安居然的动作顿了一瞬。
郭恩济的手从他后脑滑下来,沿着脊椎往下,停在腰窝上。
"努力到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表白。"
安居然低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太清脸,但能看清眼睛里的光。不是泪。是亮的。那时在河堤上偷亲完安居然,跑出去十米,回头——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你希望我表白吗。"安居然说。
郭恩济没有愣。他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愣。他只是把笑收了半秒。收笑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要确认一下——安居然说的是"你希望我表白吗",不是"你够了没有"。
确认了。笑重新铺开。比刚才还大。他伸手把安居然的后颈往下压,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
"希望。"他说。气息喷在安居然的嘴唇上。
"希望得要死。你以为我那时蹲在你后山密林里是在干什么——在等你跟我谈水泥行情?"
安居然没动。他在等郭恩济往下说。他不能先开口——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的表白应该用什么句式。
他不知道郭恩济听过多少次、以什么形式、在什么场景。说错一个字就可能被抓住。
郭恩济当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郭恩济当然什么都知道。但郭恩济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安居然问了他"你希望我表白吗"。
是他主动问的。没人逼他。没有药。没有车祸后遗症导致的冲动。他是清醒的、正常的、看着郭恩济的眼睛问的。
郭恩济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是安居然欠了二十年的账,今天到账了。本金。
"你现在就说。"郭恩济把腿勾上安居居然的腰,把自己锁在他身上。
"不要'我喜欢你'——太轻了。不要'我爱你'——太俗。你说你自己的。"
安居然看着他。黑暗里郭恩济看不清他的表情变化,但郭恩济不需要看清。他在心里替安居然计时——一秒。两秒。三秒。
不是安居然在想怎么说。是安居然在想"我以前怎么说"。
郭恩济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腰侧收紧了半寸。熟悉的力度。那时在消防通道里第一次把他压在墙上的力度。不是思考的力度。是决定的力度。
"你是我的。"
四个字。跟安居然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一样——扔石头。一块。砸下去不弹。
郭恩济不动了。
不是没听到。是听到了之后需要把呼吸找回来。这四个字他听过。那时小餐馆二楼。安居然把奶奶的玉佩绕在他手腕上,绳子勒了三圈,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安居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硬的——不是表白。是认命。是"我打不过你了所以我投降"的认命。
现在是主动的。没有绳子。没有玉佩。没有安居然发现自己压根干不过这操蛋的命运的绝望。就是两个人,在这张床上,安居然趴在他身上,看着他,说的。
郭恩济张嘴。没发出声音。又把嘴闭上了。他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根压在眼眶上,用力摁住。不是哭。是压住笑。
笑太大了。大到他怕自己笑出声来把安居然吓跑。他捂了好久——捂到安居然伸手把他手腕从脸上掰开。
"你捂脸干什么。"
郭恩济的脸从手掌下面露出来。眼角是湿的——笑出来的。嘴巴咧着,牙齿全露在外面,像一只偷到了整条鱼缸的猫。
那时他偷亲完安居然的脸,跑出十米回头——跟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
郭恩济把后脑勺砸回枕头里。眼睛闭了一秒。然后再睁开。眼睛太亮了——不是泪。是高兴。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是笑的。但在发颤。
"二十年。你二十年没说过了。那时小餐馆二楼说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你是——你就不说。你怕说了我当真——我本来就当真了。"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在想——不是怕郭恩济当真。是他被二十年的东西压得不记得怎么说了。
那时他把玉佩绕在郭恩济手腕上,说"你是我的人"——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然后他被北极星、被债务、被所有不能让郭恩济看到的东西裹成了茧。茧里的人不是不说。是不知道从哪个缝里把话说出去。
郭恩济看着他沉默。然后郭恩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他不希望郭恩济看到的东西——不是自责。"二十年没说"这个事实忽然在安居然心里落地了。
不是因为冷酷。是因为他被二十年的重量压得忘了怎么当那时那个把玉佩绕在郭恩济手腕上的人。
郭恩济把他往下拉。嘴唇碾上来。不是昨晚药后那个笨拙的吻。是清醒的。是精准的。舌尖撞开齿关,把安居然刚才那四个字从舌根下面抢走、吞进肚子里。
安居然的后脑被他扣得死紧,指甲又刮出两道红痕——但这次不是攀。是攥。是"这东西是我的,我说的,我有证据"的攥。
吻完。郭恩济松开他,喘了两口。
"你欠了我二十年。二十年没说这句话——今天还了一次。还剩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你慢慢还。我不免息。"
安居然低头看他。
"怎么还。分期?"
郭恩济在黑暗里列清单。他趴在安居然身上列的——胸口贴着安居居然胸口,下巴搁在安居居然锁骨上。腿压着安居然的大腿。一条手臂穿过安居居然颈后,手指搭在安居然肩膀上。像一只猎犬趴在猎物身上喘气——但眼睛没闭。亮着。
"第一条。"他的嘴唇碰上安居居然的喉结。
"每天早上一句。我睁眼你就说。不准省。不准机械化——你机械化我听得出来。你那时在小餐馆二楼那个语气,给我原样。"
安居然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在郭恩济嘴唇底下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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