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济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从短促的、每次只吸半口的、甲板式的呼吸——变成了沉下去的、到肺底的呼吸。
不是一瞬间。是一口一口地往下探。安居然从手机里听到了他的呼吸从半口变一口——然后变成了一口长一口短的长短混合。最后他的呼吸平了。不是平和。是平。
"你六点要吃饭。"郭恩济忽然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现在五点半。你还有半小时。把便签纸放下。去洗澡。换一件不是蓝色牛津纺的衬衫。
"为什么。"
"因为你吃饭的时候你自己是安居然——你穿的是蓝色牛津纺,坐在桌子上的就不是安居然,是我。现在你换白衬衫——你告诉诺兰人你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谈我的。"
安居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色牛津纺。郭恩济昨天在衣架上叠好的一件。他的人。他的衣服。他的人的衣服。郭恩济说得对——他穿着这件衣服去跟诺兰人谈仓库起火的事,他脑子里会有一半不在桌子上。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不管几点。诺兰的凌晨。广州的早上——你给我打一个视频。我不要求开摄像头。我只要求你打。
你打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我知道你是故意不开摄像头——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你脸上有没有伤。你就按一下拨出键。响两声。我接。你说'平安'。我挂。就可以了。"
"平安"——郭恩济要的不是聊。是两个字。"平安"这两个字对郭恩济来说不是问候。是安居然在撞卡车之后对"回来"这个词的最原始定义。不缝针。不缺胳膊。不少腿。
"每天晚上。不是今天晚上。是每一天晚上。我在诺兰的每一天晚上。你醒的时候。我打。"
"好。"
"你睡。我半小时后吃饭。"
"嗯。"
"郭恩济。"
"嗯?"
"鞋柜旁边的鞋。不要留着。穿到鞋柜里面。你现在下床。走到门口。把它放进去。然后回来继续抱着枕头。"
郭恩济没有回答。但安居然听到了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鞋跟磕在鞋柜底层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回来。床垫被压了一下。枕头被重新拉进怀里。
"放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我陪到你睡着。"
"你不换衬衫了。"
"你睡着我就去换。"
郭恩济闭上眼睛。手机还在枕头和胸口之间。安居然这边的手机屏幕上是天花板——暖黄色的光圈。没有声音。但听得见呼吸。
一高一低。高的是郭恩济的。低的是安居然自己的。隔着九千公里。隔了七个时区。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
郭恩济睡着用了七分钟。今天说话太多,身体终于透支了。安居然听到他的呼吸从起伏变得匀长,最后嘴唇漏了一下——呓语。含混不清的一个字。安居然不需要辨清字。他只需要听到那个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摄像头朝上——对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不关。留着光。郭恩济万一醒了,视频还在。跟那时后山密林里一样——安居然每次先走都会把校服外套留在防潮垫上。是留给郭恩济的。
安居然站起来。解开蓝色牛津纺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跟郭恩济昨天叠它的时候是按什么顺序叠的,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小心地把每一颗扣子都从扣眼里轻轻退出来,没有扯。然后把衬衫挂在酒店衣橱里——挂的时候把挂钩推到底。咔哒一声。锁住了。
然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白色衬衫。换上。站到镜子前。把袖口的扣子一粒一粒系好。领口的最后一粒没有系——那时郭恩济说他"不系最上面扣子比较帅"。
那时的安居然听完就把扣子系上了。现在的安居然停了一秒。然后把手从领口放了下来。让它散着。
五点半。安居然从酒店房间走出来。走廊的灯光是白的——诺兰的灯跟广州不一样。但走廊尽头的窗外,美因河的颜色跟珠江差不多——灰蓝的、平的、不急不缓。
他走进电梯。这次他选了"G"——不是"1"。是"G"。诺兰的电梯跟承平不一样。但他还是在按按钮之前抬头找了"G"——不是因为外文好。是因为那时他第一次进工厂电梯,不认识"G"这个字母,以为是"6"。郭恩济在旁边说了一句——"不是六楼。是地面。G是ground。"
他记住了。后来二十年他按"G"的时候从来不会想那一次——因为太久远。但今天他的手指在"G"上停了零点二秒。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停了一下。停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声音——"不是六楼。是地面。G是ground。"
他不知道这是恢复还是残留。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记忆第一次不是为了应对郭恩济、不是为了伪装、不是为了填空白——而自己冒出来了。
一颗灰尘。"Gisground"。从那时制砖厂,穿过二十年,穿过一次撞卡车,在霍芬一家酒店的电梯里,落在他的手指尖。
电梯门开了。地面。安居然走出电梯。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东侧,开放式——安居然让陈河订的。他不需要包间里的那些排场——四个诺兰人坐在一个长方形桌子上,每个人面前一份菜单,他说外文,对面说诺兰语或外文,不需要隔音。
四个人。使馆商务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姓王,承平人,来了诺兰十七年,说话已经带了一点诺兰语尾音。诺兰商会的夏人理事——姓林,四十出头,穿了一套比安居然贵三倍的西装。合作律所的高级合伙人——Hans,诺兰人,但会说夏文。最后一个——陈河临时从柏林叫来的一个北极星西洲区负责人,叫程峰,跟了安居居然六年,但安居然今天下午才第一次从陈河的微信里知道他的名字。
安居然坐下来的时候程峰站起来。"安总。"
"程峰。坐。"
安居然叫出了他的名字。程峰没有察觉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因为他不知道安居然不记得他的长相。他只是觉得安总今天说话比平时直接了一点。
"王事务长。林理事。Hans。我不绕弯子。"安居然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今天晚上要飞承平。不是明天。是今天。所以这顿饭只有四十五分钟。"
王事务长把菜单放下了。"安总。陈总打电话的时候说——你要谈什么。"
"仓库起火。诺兰电工操作失误。起火点在二楼配电室。烧了三个小时。专利样品在一楼全部过水——消防队的水。样品本身没烧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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