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贡院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周梧立在人群外侧,目光沉稳地望着那方高悬的金榜,视线一寸一寸挪上去,直到最顶端的名字赫然落入眼底。
瞬间,周遭的捶胸顿足与狂喜欢呼,仿佛远隔云端,喧闹逐渐退远,天地一片寂寥,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以及,远在栖云寺的,她的祈祷。
周梧垂下眼眸,长睫不住轻颤,绷紧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似尘埃落定般叹了口气。
他站在鼎沸的人声中,缓缓闭眼,视线漆黑的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千里迢迢为他赶赴滇州的那晚,他被她坚定选择的瞬间。
念及此,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面上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
“周公子……”
身侧有人唤他,是熟悉的声音。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略带嫌恶地睁眼,微微侧头,望见寒枝正一脸好奇地盯着金榜,装得和路人一样,看也没看他一眼,话却向他这边飘过来。
“恭喜周公子。”
“高中状元。”
她依旧没看他,只是稍稍往他身侧又靠近几分。
出于礼节,周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回道:
“多谢。”
“要是周公子的夫人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寒枝略带惋惜地说道,似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周梧瞬间警惕起来,右眼皮不住轻跳。
“听说周夫人一大早就到栖云寺为周公子祈福,二位如此恩爱,当真羡煞旁人。”说完,寒枝意犹未尽地转身,退出人群。
周梧跟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声追问道:
“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寒枝被周梧拽得后退一步,她倒也不恼,只是捂着嘴角,眼神娇羞地上下瞟了瞟,打趣道:
“她还真是命好。”
“一位,是睥睨朝野的侯爷。一位,是才貌双全的状元……”
“寒枝姑娘!”周梧打断道,语气严肃,眼神焦急。
可他越是着急,寒枝越是觉得有趣,眼看下一秒他眼里的怒火快要烧到她身上,寒枝才似玩够了般,轻轻踮脚,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听说周夫人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镇北侯就带兵追了过去。”
说完,她回身站定,抚了抚衣袖,语气闲闲地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二人现在应该已经遇上了。”
随着寒枝的话一字一字落入耳中,周梧面色一点一点阴沉,眼底红痕暗生,似血渍一点一点漫了上来,骇人得紧。
寒枝被吓得打了个冷颤,识趣地默默离开,只留周梧孤身立在原地,风吹起衣袂轻晃,却吹不散他眼底凝固的死寂。
周遭有认出他的同僚,纷纷上前贺他状元及第。他身旁满是锦绣前程的热闹,满堂风光的问好,可他此时,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宣新科状元周梧,即刻随本官入殿,行传胪谢恩大礼!”
传胪的唱喏声还在周遭回荡,金鼓礼乐满堂喝彩,礼部官员朝他走来,要引他进殿面圣。
功名在前,荣誉加身,他只需往前一步,便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他迈开脚步,在万众期待之下,骤然转身,快步走出人群,直奔仪仗队旁,扯了马匹的缰绳,一个翻身上马,在一阵唏嘘声中,策马而去。
“周状元……周状元……”反应过来的礼部官员,甩着衣袖,追在他身后,连声呼唤。
“天家盛典,岂能擅离,这可是抗旨的大罪啊……”
周遭同等放榜的仕子,沿街观望的百姓,列队等候的礼部官员,全部都愣在原地,满堂的礼乐也戛然而止,人人目瞪口呆,交头接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唯有一人,斜倚在二楼的雕花窗台旁,懒懒地支着下颐,居高临下地望着哒哒的马蹄从前经过。
她的眼底并无半分惋惜,反倒漾开一层凉薄而又玩味的笑。
“跑吧,跑得再快些。”
“远大前程,天家恩宠,统统都抛却了才好。”
说完,寒枝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流云漫卷,天光似霰。
望着望着,她心头一瞬晃神,依稀想起多年前,她也曾这般为人眼底藏急,为人踏破风尘,为人奋不顾身。
只是……
那些记忆淡得像檐角不留痕迹的风,更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的眼里浅浅掠过一丝落寞,快得像从未有过,转瞬又变得凉薄。
“得换个地方看戏了。”
-
回城的路走得极慢,车轮碾着官道颠簸驶过,车厢内暖意浸得人昏昏沉沉,可背脊清晰的疼痛却让人突然惊醒。
姜絮猛地睁眼,一眼望见某人熟悉的下颌,一阵凛冽的铁猩气息漫入鼻腔,紧接着便是周身传来的紧贴着的温热。
她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自己在颠簸摇晃的车厢,被某人裹紧披风抱在怀中。
她心头一紧,闭上了眼,压下眼底所有惊诧,将朦朦胧胧的清醒敛去几分,脑海里飞速梳理着二人的过往。
过了好半晌,她才再次睁眼。
再睁眼时,她的眼底只剩一片疏离与茫然,她身子轻轻挣了挣,装作无意吵醒阖眼小寐的叶淮生。
叶淮生察觉她的动作,微垂的眼眸骤然睁开,眸色一沉。他下意识地手臂收紧,轻轻锢住她,不让怀中之人挣扎分毫。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轻缓,又似压着多大的怒意。
姜絮淡淡地“嗯”了声,想挣扎起身,却被抱得更紧,扯到后背的伤,她“嘶”了一声,才得了些许挣扎的空间,她一脸懵怔地说道:
“多谢公子……”
“姜絮!”叶淮生压着情绪低吼,俯身贴近她的脸,眼神专注而又滚烫,死死锁着她的眼,不放过她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
只是,从她的眼里,他只看到了漠然与疏离,还有毫不遮掩的抗拒。
“公子自重。”姜絮抗拒着仰头退后,回避他热切的眼神,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况且……”
“姜絮!”
他声音像野兽低吼,沙哑,粗暴,带着不由分说的偏执。
姜絮被吓得浑身一抖,轻轻推着他的胸膛抗拒,只是手上没有力气,软软地推着,下一秒,后颈被他猛地扣住,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他更用力地按入怀中。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脖颈,她只能顺从地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求公子……”她左右动了动肩膀,还想挣扎。
听着她故作疏离的语气,叶淮生眼神骤变,漆黑的眼眸像是被风浪骤起的深潭,彻底搅乱他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淡然。
下一瞬,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脊,不顾她疼得眉头紧皱,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双腕,高高举过头顶,压在车厢壁上。
动作不重,却压得她无法挣脱。
紧接着,他整个人欺身凑近,鼻尖几乎快抵到她的额上。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姜絮微微偏头,躲避他居高临下的滚烫目光。
叶淮生死死盯着她,眼眸一片漆黑,在看见她偏头的一瞬间,突然闪过一丝寒光,他轻笑一声,略带玩味地喊了声:
“姜絮。”
姜絮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周身微微颤栗,乌黑凌乱的头发挡住她大半张脸,她长睫低垂,温顺地承受着他蛮横无理的粗暴。
“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那我让你看清楚一点。”
说着,叶淮生松开抱着她的手,两指掐着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强迫她仰头望他。
姜絮背靠着车壁,被迫抬眸,刚好撞上他疯了似的眼神。
滚烫,贪婪,疯癫,却又带着步步紧逼的笃定,似乎她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尽他所取。
“看清楚了。”叶淮生沉声说道,字字狠戾,逼问道:
“究竟,认不认识我?”
下巴被死死捏着,躲不掉,腕骨被攥得生疼,背脊鞭伤似火舌啃噬,姜絮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好处,意识已到涣散的边缘,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把所有琐事统统抛掉,可此时,她逃无可逃。
她指尖蜷起,掐着掌心,她咬了药下唇,而后故作哀戚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认识。”
说完,她故意偏头,露出右脸颊,将贴近耳垂处的疤彻彻底底暴露在他面前。
他似乎是第一次瞧见,愣了一秒,随即又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了抚她面上的伤疤。
望着那道浅浅的,凹凸不平的伤痕,叶淮生一瞬失神,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突然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好像突然松了力道,姜絮稍稍挣了挣,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拾回些力气,得了喘息的机会,大脑再次飞速运转。
她的伤是在火海里,被迸飞的火炭烫到留的疤,过去才不到半月,不难看出是新伤。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姜絮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师父给她涂的药膏,难道那个药膏,能让她的伤伪装成陈年旧伤?
“很早就有了。”姜絮面色平静地回道,装作无计可施的样子,心里却不住忐忑。
“怎么受的伤?”叶淮生又问。
“我说了公子会放过我吗?”见叶淮生真的没察觉,姜絮得寸进尺。
“回答我!”叶淮生不容置喙地逼问道,眉峰绷紧,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游走,似在细细比对,又似在等着拆穿她的谎言,或者说,一句真话。
他在等,也在赌。
他的呼吸放得极慢,胸膛微微起伏,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眸中却仍藏着一丝濒临破碎的希冀。
终于,姜絮垂下眼眸,缓缓开口,说道:
“以前在滇州深山做采漆奴的时候,日日割生漆,染了漆毒,满脸溃烂流脓,没钱医治,毒疮毁了容,又遭主家丢弃。”
说道动容处,姜絮突然仰头,长睫轻颤,睫尾挂着莹莹泪珠,她的眼眸通红,眼底悲戚万分真切。
“卑贱腌臜的伤疤,公子又何必细看呢?”
叶淮生喉结滚了滚,缓缓松了力道,收回捏着她下颌的指尖,也放过她被他高举过头压在车壁上的手腕。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偏执与笃定,此时都如同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一般,空空如也,万般无力。
他往后撤身,不再逼她,眼底的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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