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废弃工厂的清晨,是从屋顶缝隙漏下来的第一缕光开始的。那光灰白灰白的,斜斜切过积满灰尘的空气,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模模糊糊的光斑。
早春睁开眼的时候,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浮动着,慢悠悠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缓慢搅动。
他坐起来,背靠着那只生锈的铁桶。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下一片淡紫色的淤青,碰上去还有点隐隐的疼。
孩子们还在睡。二十三个小孩满满当当挤在铺开的旧毯子上,像一窝挨挨挤挤的小兽。
最小的那个蜷在最里面,脸埋在哥哥的胳膊弯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最大的几个睡在外围,其中有个额角带疤的男孩。
早春记得他,大概十二岁,对方睡梦里还皱着眉头,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
早春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门是破的,用几块木板勉强挡着,缝隙里能瞅见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推开木板,走出去,晨间的凉意一下子扑过来。
工厂区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那声音听着有点瘆人,像是屋顶在叹气。
他折回厂房,从墙角拎起水桶,走到外面的水龙头边。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时吱吱嘎嘎地响,水流先是断断续续地咳出来,然后才变成细细一股,带着铁锈的颜色。
早春接了小半桶,提回去,搁在孩子们旁边。
第一个醒来的是那个额角有疤的男孩。他睁开眼,看见早春,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使劲揉了揉脸。
其他孩子也陆续醒了,窸窸窣窣地动弹。
早春从墙角的袋子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面包,掰成小块,分给每个人。孩子们安静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早春看着这二十三个从四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小孩,他们穿着捡来的、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脸上大多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
不过好在,孩子们身上已经没有绝望的味道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了。那些浅灰色的、像浮冰一样的东西,在过去这些天里,被食物和水慢慢融掉了。
但绝望不只是饥饿和寒冷,还有别的形式,更隐蔽,也更难察觉。
吃完面包,孩子们开始活动。几个年纪小的凑在一起玩玻璃珠,珠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几个大一点的在整理毯子,把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那个额角带疤的男孩走到早春面前,仰头看他。
“哥。”他开口询问,声音有点哑,“今天出去吗?”
早春摇了摇头。“今天留在这儿。”
男孩点点头,转身走开,跟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凑到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
早春瞥见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交换,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什么秘密交易。他没太在意,转身走到厂房另一头,清点了一下堆在那儿的食物储备。几袋面包,一些罐头,还有昨天捡到的半箱饼干。
算了算,大概还能撑两天。
中午的时候,事故发生了。
早春正给一个七岁女孩的手腕上药,那孩子早上爬铁架子时擦伤了,伤口不深,但渗着血。他小心地涂上碘伏,女孩咬着嘴唇没哭,可眼眶红了。
涂完药,早春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女孩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跑回伙伴们身边去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早春转过头。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墙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穿着件宽大的毛衣,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上沾着泥。
早春见此走了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
男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看见早春,他哭声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憋住,嘴唇哆嗦得厉害。
“怎么了?”早春问。
男孩摇头,手指死死抓着毛衣下摆,指节都发白了。早春看着他,突然感觉到男孩身上那股绝望的味道。
早春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可男孩猛地往后一缩,像被吓着了。早春收回手,就那么看着他。
男孩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抢我的面包。”男孩小声地说:“早上分的时候……他多拿了一块,把我的拿走了。”
早春顺着男孩的目光看过去。厂房另一头,那个额角带疤的男孩正和两个同伴分吃一块饼干,动作自然得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春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三个男孩看见他过来,动作停了,眼神里带着警惕。早春走到额角带疤的男孩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多拿了一块面包。”早春说,语气很平静。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我没有。”他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他自己弄丢的吧。”
早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男孩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把手里的饼干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反正我没拿。”他嘟囔着,转身要走。
早春伸手拦住了他,男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还给他。”早春说。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压扁了的面包,随手扔在地上。面包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男孩绕过早春,自顾自走开了。
早春弯腰捡起面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那个还在哭的男孩身边,把面包递给他。
男孩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吃,眼泪还在往下掉。
那天下午,早春开始仔细观察。
他发现那个额角带疤的男孩和另外两个大孩子总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其他孩子身上瞟。他看见他们拿走小孩子的玻璃珠,嘴上说“借来玩玩”,但从来没还过。
他看见一个八岁女孩的水壶被“不小心”碰倒了,水流了一地,女孩蹲在地上捡壶盖,那几个大孩子却在旁边笑。
傍晚分食物的时候,早春特意站在旁边盯着。每个孩子都拿到了自己那份,但有几个年纪小的,拿到后立刻把食物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早春注意到,那个额角带疤的男孩分到的面包明显比别人大一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面包走到角落里,跟同伴分着吃了。
天黑了,孩子们挤在毯子上睡觉。早春坐在厂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星星几乎看不见。
【送去福利院吧,你不适合养孩子。】系统的声音语气里没有指责,或许系统不存在人类的情感。
早春看着远处工厂轮廓的剪影,询问:“为什么?”
【你连他们被欺负了都不知道。】系统耐心解释道:【你以为给他们吃的住的就够了,可孩子需要的远不止这些。他们需要关注,需要引导,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刚好,这些你给不了。】
早春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察觉到,或者说,察觉到了却没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在联邦,绝望就是绝望,没有这么复杂的表现形式。
“有几个孩子身上有绝望。”早春说,声音轻得如浮毛,“不是饥饿,是别的。”
【被排挤,被欺负,被孤立。】系统接过话头,【精神上的痛苦。你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看不住每一个孩子。人心易变,幸运也防不住这个。】
“抱歉……”早春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系统没回应。
厂房里传来细微的鼾声,还有孩子梦呓时含混的嘟囔。
早春站起来,走到孩子们睡觉的地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见那个哭泣过的男孩蜷在毯子边缘,脸朝着墙,背对着所有人;那个丢了玻璃珠的孩子,睡梦里还皱着眉头,手指紧紧攥着毯子;那个水壶被打翻的女孩,挨着另一个女孩睡,两人手拉着手,像是在互相取暖。
早春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个男孩的头发。男孩没醒,只是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早春收回手,重新回到门口坐下。夜风吹进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福利院。”他说。
【幸运女神会为你指引方向。】系统的语气又变得柔和:【但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考察。】
早春点了点头,他明白系统的意思。幸运会让他找到合适的福利院,但判断合不合适,得靠他自己。
可他连孩子都照顾不好,又怎么判断福利院好不好呢?
代号“希望”的早春真正被创造那天是四月一日,一个世俗上的愚人节。
“早春”是造物主随手给的代号,却也奠定了他是未完成品,是假的春天,是注定要凋零的“希望”。
他是被需要的,但也是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因为“早春”的嫩芽死了也没关系,盛春总会来的。
他是早春,他是希望,可他连二十三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早春感到了难过。
第二天早上,早春开始行动。他留下最大的那个女孩照看其他孩子,然后他就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前走,白色制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了三条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张传单,是附近一家儿童福利院的宣传页。印得挺糙,上面有福利院的照片,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
早春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继续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印着“阳光福利院”的字样。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从车里往下搬一箱箱的衣物。
早春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一箱搬下来。女人擦了擦汗,冲他笑了笑。
“谢谢啊。”她说,“你是附近的人?”
早春摇摇头,指了指传单。“我想去看看福利院。”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阳光福利院就在前面两条街。”她说,“我正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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