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导演声音落下之后，宋识霜就立刻从程漾怀里弹开，接过了路小禾递来的水杯，低头喝着，让水一点点漫过口腔，冲淡嘴里属于别人的气息。
对面的程漾似乎还没完全从角色中抽离，他仍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怔忡地落在宋识霜的唇上，上面的口红有些脱色。在宋识霜发现自己被人注视着时，他又赶快移开目光，耳朵飞红。
休息的间隙，陈导开始讲戏：“刚刚那个眼神，还有动作，这里……程漾还可以再轻柔一些，要那种无比珍视的感觉。”
程漾似乎没听见，没什么反应，宋识霜皱了皱眉。
“程漾？”导演叫了他一声。
“啊，导演，我在听！”程漾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宋识霜一眼，见她认真看着导演，随即也认真听导演讲解起来。
陆之韫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陈肃导演在业界的名声如雷贯耳，只是他以前没想过，陈导居然是这样精益求精的一个人。陆之韫看着他们两个人一次又一次调整状态，那个吻在镜头前反复上演。
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
却也看得格外真切。
最后结束这场吻戏的时候，到底拍了多少条，他也忘记了。
姜恒曾经多次说过他只怕是有情感自虐的倾向。从前不认同，此刻看来，恐怕的确如此。
他转身离开，深秋的风灌满他的大衣，却吹不散眼前反复重播的唇齿相依的画面，锢住右臂的石膏好像更重了几分。
秋冬交替冬时节，京岚的昼长格外短，宋识霜五点多结束拍摄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小禾给她递来下午买好的糖醋小排，宋识霜打开手机，点到微信和某人的聊天框。
【宋识霜：糖醋小排我刚刚买好了，还买了几个清爽不油腻的菜，也是他家招牌。】
【陆之韫：好，我在家等你。】
【陆之韫：路上小心】
宋识霜让路小禾自己先回家，她启动车子，向着陆之韫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宋识霜有些庆幸地想，还好去陆之韫家里不用经过京岚最堵的那些路段。也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到陆之韫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更黑。她停好车，从后座拿上餐盒，趁着有人打开单元门，在门关之前快步走进楼道。来到他家门前，踌躇了片刻，她还是伸手按下了那牢记于心的密码“xx0914”。
她知道这样或许显得有些不够礼貌，但她……还是固执地，想试一试，那个曾告诉她的密码，是否仍未更改。
如果未曾更改，那大概不会是因为他健忘吧。因为他说了，他的记性很好。
“滴”的一声，门锁打开，宋识霜的心随着那解锁声微微颤了颤。一瞬间就有些慌神，她觉得自己是希望能打开的，可真的打开之后，却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举动。
听见开门的声音，原本坐在沙发里看书的陆之韫抬起头，望向门口。
宋识霜低着头，有些局促：“抱歉，我怕你……呃，行动不便，没打招呼就自作主张进来了。”顿了顿，又接着，“没想到，你密码还没改。”
手受伤了，跟行动不便有什么关系？真是有够蹩脚的借口。
说完连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而陆之韫并未深究那逻辑不通的说辞，对她笑着点了下头，算是默认密码没改这件事。
那笑意温暖和煦，宋识霜有些失神，她心想，原来只需要一个表情就能抚平她的局促。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成长了却也好像没成长。
宋识霜脱下外套，拎着保温袋走向餐厅，从袋子里取出饭盒，熟练地使用陆之韫家里的餐盘和微波炉。
陆之韫就静静站在旁边看她做完这一切，餐厅暖黄色的光笼在她身上，饭菜的香气四溢。那种温馨的味道，令他有些恍惚，这一切像个暖黄色的梦境，眼前的场景像是他年少时曾梦寐以求的，他和她的家。
“尝尝看。”宋识霜用公筷给陆之韫夹起一块小排，放在他左手拿着的勺子上，“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这些天，陆之韫基本都用勺子进食，倒也不是没试过用筷子，可实在是用得不顺，总是歪歪扭扭没法夹菜。最后索性换了勺子，现在基本上已经能用勺子舀起来大部分食物。
小排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陆之韫轻轻咬了一口，肉香在口中散开。
还行，但和我的手艺比起来，还是差一点点。他暗忖道。
“怎么样？”宋识霜看着他。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陆之韫说：“很好吃，你也尝一点吧，今天拍了那么耗神的戏，多吃点。”
听完这话，宋识霜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什么：“陆之韫，我今天拍的戏很耗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之韫惊觉失言，近日里和她相处总是不自觉地放空思绪，让心神回归最纯然放松的状态，此时话中却掺了错漏，不免得眼神有些闪躲，最后解释道：“随口一说而已，之前听之晏说过，你这部戏的剧本很有挑战性，而且陈肃导演的风格一贯如此，所以我想着你最近拍摄肯定都不轻松。”
刚刚还在说她今天拍的戏耗神，现在却改口说最近的拍摄都不轻松。
陆之韫，其实你的逻辑也并不总是那么严丝合缝。
宋识霜看着他略显慌乱的神情，只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有了定论。
一个问题在她喉咙口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就着碗中的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他今天既然特意去看，为何只字不提？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看着自己和别人接吻，即使这吻只是演戏，会是什么表情。
宋识霜一边想着，一边夹了一块小排送到嘴里，排骨肉质鲜嫩，香味浓郁，味蕾感受到的甜咸比例刚刚好。而且，这家的味道，和高中那个厨艺超好的大师傅做的糖醋小排，还挺像。
她决定以后多多光顾。吃多了高档餐厅，她现在更偏好这种能勾起记忆的味道。
吃饭的间隙，好几次，宋识霜看见对面那人的神情，像是欲言又止。
“陆之韫，你……”她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只是有些累，可能看书看太久了，右臂一直僵在那里。”
宋识霜还想说什么，门铃音乐突然响了，两人同时一怔。
陆之韫不明显地皱了皱眉，放下勺子，起身去门口接对讲机，对讲画面里出现姜恒的脸。陆之韫直接摁下开门键，顺手打开了家门。
不一会儿，姜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大果篮和两盒补品，形容看起来稍显憔悴。
“之韫，你光荣负伤这么久，我还没来看过你，实在是最近被一个复杂的case缠住脱不开身，天天加大班，这不，一有空就——”话没说完，他扭头看见了坐在餐厅里的宋识霜。
姜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自顾自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又朝陆之韫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的灿烂的笑。
“哟，看来，我来的好像有些不是时候啊？”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陆之韫见他话里有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来的不是时候，意思是，你现在要走？那走吧，我送你下楼。”
“哎？陆之韫你这人，怎么见色忘义啊。”姜恒在他耳边小声地用力说，一边伸出手指对他指指点点。
姜恒脱去外套换上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沙发上坐下。接着，他又朝餐桌旁的宋识霜挥了挥手：“宋小姐，好久不见。”
宋识霜站起身，礼貌地点头：“姜律。”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姜恒就行。”姜恒对她回以点头。
房内一时间有些沉默，姜恒在两人间看来看去，脸上笑意愈深：“陆之韫，你当病号的待遇不错嘛，都有专人送餐服务了，真是羡慕不来。”
说着，他又往陆之韫身旁蹭了蹭，在耳边低语：“可以啊，我之前就说你是往前狂奔吧，你还不承认，这小日子都快过上了。哎，她今晚住哪儿啊，不会就住你家吧？这要是被拍了咋办，兄弟替你担心啊。”
陆之韫给了他一记眼刀，小声说：“别在她面前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之后跟你解释。”
姜恒挑了挑眉，心说死鸭子嘴还挺硬，不过又想起陆之韫一向的边界感，嘴上到底是没继续调侃这一点了。
姜恒走到餐桌旁，看了眼桌上的菜：“糖醋小排？这不是之韫你最爱吃的菜么，怎么宋小姐连这个都知道？”
宋识霜微微一怔。
这明明是自己最爱吃的菜，怎么成了他最爱吃的？
而且她明明记得高中的时候，陆之韫说过自己不是很爱吃这个菜，所以才把糖醋小排让给自己。
“姜恒。”陆之韫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看了姜恒一眼，那眼神里面似有警告的意味。
“好好好，我不说了。”姜恒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眼里还是笑意满满。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姜恒看了看宋识霜略显疑惑的神情，又接着不死心地对陆之韫说：“之韫，我看你现在这样挺好，总算有人能治治你这工作狂的毛病，让你按时吃饭了。不像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胃疼进医院都不吭一声，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陆之韫又是一记眼刀过去，这才让姜恒乖乖闭了嘴。
“行，我闭嘴，行吧。”姜恒耸耸肩，转向宋识霜，“宋小姐，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年纪上来了，看着有点虚弱了哈。他以前可是我们系有名的拼命三郎，机房里一钻，能待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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