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造像大典不得不暂时中止,没带伞的两人被困在山头。
郑清如有事先离开一会儿,不忘叮嘱萱娘老实待在大殿内,别到处蹿。今儿山上人多,走散了麻烦。
萱娘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处,不知道被什么勾走魂了,心不在焉地应声:“好。”
郑清如拎着一篮子纸元宝,独自去祭奠故去的亲人们。
跪在蒲团上诵经的功夫,外头雨势转小,闷雷声也停了,造像仪式继续进行。
郑清如收拾好物什,步履匆忙地赶回大殿,却四下寻摸不到萱娘的踪迹。
无法,她只好顺着人潮先去给菩萨上柱香,又从小师傅那儿领了一条红绸带,踮起脚努力挂到最高处,然后双手合十扣紧,闭眼,虔诚许愿。
再度睁开眼,郑清如一下便瞅见人群外探头探脑的萱娘。
隔着很远,两人的视线一对上,萱娘立即兴奋起来,冲郑清如招手,作口型唤她过去说话。
郑清如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拎着衣摆,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泥坑,走近,“灵源寺求姻缘很灵验,你就要成亲了,应该挂红绸图个好兆头的。”
萱娘解释说早就挂了,也点了香,捐了香火钱,然后亲昵地牵着她手,来到一处土坡上站定。
这儿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可见半山腰的景象。
周遭乌泱泱围着一群人,伸长脖子向泥泞的山路张望,或脑袋挨着、肩膀抵着,用手掩口,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一个个儿双眼放精光,似乎前头有了不得的热闹等着瞧。
郑清如的好奇心成功被勾起,可惜瞪得眼睛发酸,仍没看出个所以然。
旁边萱娘拉着她离开土堆,无比可惜地叹一声来晚了、错过了。
郑清如纳闷:“错过了甚么?”
“那位大名鼎鼎的沈将军来了,大家挤在这儿是想一睹他的英姿呢。”
郑清如更疑惑:“谁?”
“你呀你,爬山把脑袋累傻了么?难不成军中还有第二位姓沈的将军?”萱娘无奈她的迟钝,又不敢直言大人物的名讳,便拉着郑清如进了临时歇脚的屋子,问小师傅讨杯茶水喝。
待对方离开,萱娘赶忙关紧门,反锁门栓,脱鞋上榻。
她手肘压着案几,小脸凑近一瞧,盛满崇敬,“率军收复长河北边兴丰郡、化远城、东庆城三座城池的那位将军,沈明谦呀。”
郑清如恍然大悟:竟是他。
常言道,乱世出英雄。
这一位,的确称得上年少成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生于门阀世家,却不同于其他贵族子弟入朝做官。
他自军营中长大,传言天生神力且得神仙庇佑,多少次死里逃生,斩获的敌军首级可堆成一座小山,跟随圣人平定中原那年也不过十三岁,实打实的少年英雄。
最紧要的北坝一役之后,各诸侯国、西北方草原上的蛮族都深谙这位少年将军的厉害,不敢越过长河贸然进犯,只在长河以南的地界扯头花,搅得乌烟瘴气。
趁这机会,去岁,沈明谦奉命率军奔往长河,一鼓作气收复三座城池,直接将最后一道大门彻底关死。
听乡中的读书人言,沈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赢下来,至少可保境内十年太平,当记入史册。亦因此,圣人得以稳坐皇位,定国号为北邳,改元瑞和,告祭天地,大赦天下。
而后,接连颁布一系列利民的举措,尤其发展水上贸易。
瑞和二年,曾经饱受战乱之苦、民不聊生的长河一带,摇身一变成了商业最活跃的地方。
绝大多数中小商贩从事丝织品或麻布的生意,因着战时货币流通不稳定,改用布帛代替交易,商人们便从农户或专业织户手中购入布帛,贩运至各地¹。
现下水运便捷,朝廷开放贸易,许多中原商人选择跟外来的商人合作,为他们提供向导、船舶、住宿等服务,并收购外商带来的货物,再进行分销¹。
晏叔父家中做的就是这个行当。
经由他手将本朝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卖给外商,再由外商运往家乡售卖。一来一往,获利颇丰。晏弘才有财力从皇城那等尊贵的地方请来专人操办婚事¹。
说到婚事……
郑清如又是一阵难解的惆怅。
他们许久未见,再加上郑清如识字不多,更不会写字,所以这些年,彼此之间从没有书信往来。年少时的点滴情谊,恐怕早已被岁月这双无情的大手抹去大半。
平素听阿耶提及晏弘,说他这人有担当、有能力,早早儿就立起来了。他跟着晏叔父走南闯北,眼界广阔,指定能跟她这个鬼灵精聊到一起去。
她想的却是,他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愿意娶她?
若用婚嫁之事由父母做主,不得违抗作托辞,同样说不过去。可……若他心悦她,才会对婚事这般认真,那他心动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郑清如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残留的雨水顺着屋檐缝隙滴落,淅淅沥沥、断断续续,连成一条又一条透明的珠串,仿佛又下了一场连绵的雨。
她的思绪也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萱娘叫她几声,没得到应答,干脆上手推了一把,“发什么愣?”
“……没。”
郑清如呷一口茶水,佯装淡然,“方才聊到哪儿了?”
“你的准夫婿。”
萱娘笑得促狭:“你注意着点时辰,别耽误了跟人家相见。”
郑清如诧异:“你怎知晓?”
“当然是婶婶说得喽。”
“……”
郑清如表情顿时变得不自在,扭了扭身体坐正,咕哝:“阿母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寻常人家的女娘和郎君,结亲前都会由长辈们寻机,牵引彼此私下见一面的。这事符合章程,你害什么臊。”
“婶婶是怕你腼腆,临阵打退堂鼓,叮嘱我必要的时候跟你一起进去,给你做个伴儿,壮壮胆子。这是为你着想呢,别不领情。”
说着,萱娘兀自斟一杯茶,神态悠闲自得,“你想我跟着么?”
郑清如沉默一瞬,“……算了。”
“好。”萱娘本也不愿去做一根碍眼的木桩,爽快道:“既是人生大事,又难得碰一面,你们千万要慢慢聊,聊得详细些、走心些,别着急回来,我就在这儿等。”
“不慌不慌,再坐会儿。”郑清如心乱如麻,含糊道。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明白,再耽误下去只会错过时辰、失了礼数。旁边萱娘一个劲儿催她快去,她挨不住,终是起身,磨磨蹭蹭地出门了。
-
雨自始至终就没算完全停过,从倾盆之势转为蒙蒙一层薄纱,落在肌肤上带来些许秋日的凉爽。
郑清如仰头瞧一眼牌匾上镀金的“度一切苦厄”,双掌相合,虔诚默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从袖兜里掏出帕子,擦干净潮湿的面颊、发尾,又理了理衣裳,深呼一口气,上前叩响门扉。
因为太紧张,她声儿发着颤,很生疏地唤:“……晏哥哥。”
房内立即传来轻微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老妪,面相慈祥,唇角带笑,一口一个“郑女娘”唤的热切,但身上却带着一股无法言明的威严感。
郑清如本就紧张,冷不防见着一个陌生长辈,心肝脾胃肾都跟着抖起来。她缩在袖子里的手死命掐着,硬挤出一抹怯怯的笑容,问了一声阿婆好。
与此同时,她目光细细扫过老人家的衣裳,暗自咋舌,以往听闻经商赚钱,竟不知这样赚钱。这位随行嬷嬷的衣裳用料极其昂贵,乡里豪绅们身边的仆役都不曾穿过。
郑清如一颗不安的心脏更加惴惴,方才压抑着的顾虑忍不住又一次冒出头:如今他们两家已经不算门当户对了,她被形势所迫,草率的跟他成亲,真的对么?
如若他们像旁人那般各有所难,两家结合壮大力量,反倒是一桩喜事,也便罢了。但很明显,他并不需要她家什么,换言之,她家压根帮不上他什么,那他娶她,岂不亏了?
郑清如的思绪变成理不清的线团,恨不得找把剪刀,干脆剪了算了。
正在踌躇之际,屋内传来一道徐缓的男声:“下雨天凉,进来坐?”
乍听,温润干净,比坊里的丝竹声还悦耳。
郑清如一怔,不由得再次感慨,他们分别太久,她竟认不出他的声线了。
嬷嬷则听懂主人家的言下之意,侧身,给这位长相俏丽的小女娘让出一条道,待她进去之后关严了门,独自在外等候。
地方不算大的禅室,被屏风分隔成两边。
窗户敞开一扇,清凉的雨水混杂着泥土气涌进来,微风吹拂着晏弘的衣摆。光线穿越云层,洒于他衣摆之上,放大投落的影子看起来更加挺拔壮硕,仔细瞧又格外有风度,与郑清如往昔见过的郎君皆不相同。
纵使看不清他的模样,她也知晓,记忆中那个流着鼻涕啃地瓜的小胖墩已然消失了。
强烈的陌生感让郑清如倍感局促,站在房门口良久迈不开步子,唇瓣蠕动几下,愣是没挤出一声问候。
晏弘待她倒是依旧熟络,主动请她靠近坐,“桌上放了一些见面礼,妹妹挑几样喜欢的带回去罢。”
他一口一个妹妹叫得热切,仿佛这些年不曾分别过,还透着一丝难为情,“嬷嬷交代,不经你的允许擅自露面是为唐突,索性我便用这种方式与你对话,也免得你不自在。”
郑清如瞥一眼桌上大大小小的礼,感激他的体贴,心中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好感。
她抻了抻衣摆,拘谨落座,用余光窥探屏风上陌生的影子,轻道:“你几时回来的?”
“斋会那天。”
竟已有数月光景了,郑清如惊诧:“怎的没在乡里见你?”
“有一桩要紧的生意,非得我亲自出面去办才行。再者,旧宅需要清扫,空着的房屋恐不够人住,离镇子又还有段路,往来不便利,我便带着随行的人先在客栈落脚。”
郑清如了然:“这样……”
清风夹杂细雨吹进室内,凉飕飕的,晏弘关了窗,光线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密闭空间内逐渐蔓延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杂着清新微苦的茶香味儿。
郑清如嗅着,嗓子发干发痒,仿佛有条细小的虫沿喉管缓慢攀爬。
她吞了口唾沫,隐忍着没动桌上的茶盏。
“我原有意上门拜访,迟迟没等到叔婶递来准信儿,只能约你在此地相见,问一问你的想法。”
晏弘靠近屏风,声儿也贴的更近了,影子随即放大,仿若敞开的怀抱,面朝着另一侧的人沉沉压过来,“你是,不愿嫁给我么?”
郑清如忽然腾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无措,掌心压着膝头来回磨蹭几下,小声回复:“我今日来,正为此事。我也有些话,需得当面问问你。”
晏弘:“请讲。”
“纵有父母之命在先,但我阿耶那年也当面同叔父说明了,家中完全养得起我这一个女儿,待我长成有个人的主张,不想成亲或有其他心仪之人,你我两家的约定便爽快作罢。你亦如此。”
晏弘嗯声,表明他听家中人提过这事。
可此时此刻,从她嘴中说出来,就带了另一层滋味。
他隐忍着情绪,问:“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什么叫,其他,喜欢的人?她从来就没喜欢过谁家的郎君。郑清如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影子,矢口否认。
闻言,晏弘并未松口气,反而越发紧张不安,猛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意识到不可越过屏风,堪堪止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君子风度,追问:“那为什么忽然翻起这笔旧账?难不成,你专程过来不是为了相看,而是退婚?”
“……”
郑清如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耳畔响起那帮读书人常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么久不见,他不仅身姿变得魁梧,性子同样更难缠了,也或许是他们当下争论的事关乎婚嫁,而非烤地瓜谁吃得多谁吃得少,野果子谁分的大谁分的小这等微末小事。
郑清如定定神,暂时不理他言下突兀的激动,自顾自道:“你别怪我把话说的太直接,眼下这情况,只有讲清楚了才好谈将来。”
“我原没有嫁人的想法。待天下太平,我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在家乡又有乡邻、亲朋的扶持帮助,不愁日子过不下去。故而,我一早就做了打算,劝说家人寄信给你家退婚,莫要耽误你前程。”
“偏偏官府连月来搜刮未嫁的女郎去配流民,最初,家中二老想过送我去山上道观里避一避,要么交钱换个名额,不成想,乡里出了个缺德的货——里正的儿子,廉翰学,你应当记得吧?”
以防他没印象,她贴心补充说:“儿时他常偷我们采的果子,被抓现行还嘴硬倒打一耙,你那会儿长得壮,揍得他满地找牙,不敢再犯了。在你没跟着家人离乡的那阵,他乖顺得很,你一走,他就……”
晏弘很明显顿了一下,似有些不耐地打断:“记得。你接着说。”
“……哦。”郑清如抿了抿唇,眼馋地瞥向那盏冒着香气的茶。
“里正去世后留给他一笔银钱,很快被他败干净了。可家中有妻,有子要养,闲杂活计他不屑干,觉得不威风,说出去没面儿,便打算到官府谋个闲差。”
“为了讨好官爷开后门,他仗着做流氓头子时的经验,将家家户户女郎的情况列出个明细交给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