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沈昭一起下山”这件事显而易见地让时暮心情灿烂着。
次日从学堂回来,还没等沈昭抓住他检查,就一个人率先跑走。
嘀嘀咕咕地一通翻箱倒柜,把最后那点可怜兮兮的库存全找出来揣进怀里后,才凑回来,豪气万丈地伸出手。
漂亮的黑亮眸子倏地笑眯起,他拍着自己胸膛,一往无前又闪耀夺目:
“走,昭昭,哥哥带你下山吃香的喝辣的去!”
唯余的几个压箱底铜板叮铃哐啷作响在身,贫瘠且富有。
沈昭被他感染地不禁也勾起唇角,回握住他的邀请。
指尖薄茧重重摩挲过手腕,毫不意外看到他被自己的小动作激得浑身一颤。
山下人多口杂,既然要去,伴生法器们自是不方便跟着。
但断生铃因为犯错被留在家里一次,算起来比问道剑少追随主人一次,听此当即就委屈地拉长了铃脸。
它窝窝囊囊地跟主人表达着抗议,据理力争着譬如它不去、没有乾坤袋、他们就要自己提着狐狸皮野猪肉什么的实在是太累了等等胡搅蛮缠言论,一旁的时暮突然走过来,伸出手,想也不想就要去提肉。
不过先他一步,沈昭微微侧身,手指快速一翻,抢先将全部东西收进她的随身乾坤袋里。
而后,她转身,迎着时暮送上来又落空的手,理所当然地反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肩窝里:
“哥哥不听话,又想抢我的家庭分工去做。”
“没、没……”
温热哈气打在侧颈,时暮面向她的那半边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他本能否认,一个劲想躲。
沈昭手臂愈发收缩,也不抬头,就借着这个姿势,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后腰:
“那哥哥说说,一会下山要注意些什么。”
前一晚睡前,沈昭特意将他面对面地拉坐到凳子上,手覆在他的腿/根上,一点点跟他确认了全部特别事项。
此时被问起,时暮略略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便跟着重复起昨夜被耳提面命了很多遍的回答:
“我要听昭昭的话,不可以逞强。”
“嗯。”
沈昭道,更加揽紧他:
“哥哥记住了,要听话。”
然而可惜的是,时暮就是时暮,无论沈昭三令五申了多少次,一旦撒开手,这人依旧能以最快速度记吃不记打,热脸贴一切。
出了家门的时暮难以抑制地兴奋着,来来回回地蹦这蹦那。
整个山间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三句话不离她的名字,“昭昭”、“昭昭”的呼唤声不断。
遇到好看好玩新鲜的都禁不住指给她看,恨不能把全世界掏来给她。
哪怕只是最轻描淡写的余光,沈昭的视线稍稍扫过,他就能立刻跟着蠢蠢欲动:
“昭昭想要吗!”
“嗯。”
沈昭道,趁他冲到自己身边的难得时刻,伸手揽了下他的腰。
时暮兴致勃勃介绍的这条路,沈昭其实不陌生,毕竟她在灵识里“看”时暮走过很多次。
但许是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能够真真正正地和一个带温度的人类同行,不禁也勾起笑意,随着他热闹哄哄的声音一起,认认真真观察着周围的景象。
脚下的路并没有想象中太平。
从小木屋出去,每隔几里便有一棵几人合力都无法完全围抱住的古树,但诡异的是,均是枯黑。
第一、二次沈昭还能勉强认做巧合,第三次再遇见时,她没忍住停下脚步,站在树下,仰头望去。
该是朽木多年,枯芽发黑,苟延残喘在冬日里,已是垂垂老矣。
树干上覆盖了一层风霜,沈昭眼尖地注意到某根树枝上系了一道暗黄符,顿时微微失神。
时暮立刻凑过来,巴巴询问:
“昭昭想要吗!”
“那符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那物看起来已悬挂良久,沈昭不答反问,目光盯在上面,略略正色。
时暮不疑有他,想了想,回答道:
“那是我们小时候就有的,说是无量山里有大魔妖,天人引了黑水河来布阵镇压。
但因为黑水河本身带煞气,所以沿途的古树被吸收灵气,一夜枯萎。
后来有好心的修士路过,就挂了来生符保佑古树们,让它们腐而不亡、枯而不死,这个传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每年春天修士们都会来换新的。”
“黑水河?”
沈昭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指那边那条冼澜江吗?”
时暮点点头,眼睛眨巴眨巴,也有些惊讶:
“它叫冼澜江吗,我们都叫他黑水河诶。”
他摸着光洁的下巴,自顾自嘟囔着:
“那我以后也叫它‘冼澜江’好了,我跟昭昭一样。”
沈昭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高处。
冼澜江是活水,自灵力大充沛的昆仑界而来,所途径之处应该万物复苏才对,怎么都不可能有这般死气沉沉的景象。
可偏偏,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仿佛是有着冥冥之中的牵引,她沉下眸色:朱笔御批的天命之女,世间的公道究竟是想和她对话什么。
“昭昭你要吗,那符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开春之后修士们会来挂新的。”
时暮倒是不知道沈昭的心思,见她一直盯着那边,顿时跃跃欲试,挽起袖子,大包大揽道:
“我去摘一个给你。”
说罢,也不等沈昭开口阻止,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每每这种时候,沈昭都会恍惚意识到,时暮还真是个半大少年郎,十七八的少年心性,正是上房揭瓦的意气风发之时。
他灵巧地跳上树,抱着粗壮的树干一层又一层快速翻上去。
白色的身影跳跃在枯萎的树间,似乎给多年沉寂的古木都带来了寥寥生机。
沈昭看着看着,也柔和了眸光。
他三下五除二爬到高处,坐在枯萎的树干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下那道符。
“昭昭!”
东西到手,他根本就不肯顾及自己,迫不及待地后仰,就这么靠着腿的支撑,毫无防备地倒挂在树枝上,悬在半空笑眯眯地将东西递给她:
“给你。”
因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枝干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沈昭的肩膀上。
他怔了下,而后快速弯起眉眼,漫天飞雪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惊喜:
“呀,和昭昭一起淋雪啦。”
“……嗯。”
姿势刚刚好,倒挂的时暮目光与她平齐。
沈昭也走过去,却是避开他兴致勃勃献宝的手,反而探前身子,在他唇上快速落下一吻:
“谢谢哥哥。”
时暮愣了愣,脸瞬间涨成通红。
他登时变得有些忙碌,情急之下似乎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的事实,挣扎着差点掉下来。
好在沈昭眼疾手快地抱住他,才避免了他大头朝下摔下来的惨剧。
不过可惜的是,对于时暮来说,沈昭的触碰显然让他更紧张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下来,东看西看就是不敢与沈昭对视。
也难为他这种时候还能记得沈昭要什么,一边快速给沈昭拍着身上的落雪,一边低着眼递过来,说什么不肯抬起,诡异的红色更是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喏,昭昭。”
见此沈昭没忍住,轻笑出声。
自打昨日一时兴起亲了他之后,沈昭便发现,这人虽然某些时候出格得厉害,但却真的是完完全全地毫无经验可言。
前一晚睡前带了药玉,沈昭怕他不舒服不适应也独自强撑,一直没睡,本想等着看他反应,却没想到撞见了其他意外场面。
半宿过去时暮仍然清醒着,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已熟睡,他偷偷睁开了眼。
唯剩下彼此的黑夜里,他伸出手,却是越过怀里的她,悬空停留在被她亲过的唇边,仿若被烫到般,浑身颤栗。
在这个本不应被任何人知晓的夜深人静里,他在回忆里刻舟求剑,珍藏住所有吉光片羽的温存。
无数惊心动魄徜徉在如水凉夜里,一会是乱如麻的心跳,一会是苍劲有力的回应。
沈昭手臂更加扣紧他的腰身,脑袋埋进他怀里。
隔了一会后,她抬头,假装睡糊涂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是在这个过程里,角度掌握地刚刚好,让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另一唇边,好似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耳鬓私语。
装睡的时暮登时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好半天他才缓和回来,一边小小地呼着气,一边用微凉的手背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浓墨黑夜里,沈昭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缓解动作,突然就觉得有点可惜:
除却在水里他为救她的那次主动,他们之间,她第一次亲他是偶然兴起,第二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下一次,她想尝试在阳光下亲他,亲眼看看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阳光下的时暮害羞更甚,整个人红到根本没法看。
沈昭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细心地为她扫落肩膀上的所有落雪后,突然一哂,抓住他的衣襟向下,同时微微踮起脚,欺到他的面前,唇瓣相贴:
“谢谢哥哥。”
“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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