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归遥从一号大院出来,心里直骂晦气。
她蹬上车往南骑,拐过两条街,在煤渣胡同口瞧见一个支着木板卖衣裳的摊子。摆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婆婆,身边搁着针线笸箩,正就着路灯缝一件小褂。
婆婆缝的衣裳都是旧款式,要搁在以前,青归遥看都懒得看一眼。可现在她支好车,蹲下去查看款式。一叠小孩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棉布的、麻的、绸缎的,还有那蜈蚣扣小褂,丑得直往她眼里钻。她挑了两套棉布褂裤、两件小背心,让婆婆算账。
婆婆放下手里的活,把衣裳拿过来一算,发现两套衣裳四个尺码,多嘴问了句:“你这是给四个孩子买的?”
“一个。”青归遥挺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你家孩子多大多高?”
青归遥比划了个高度:“三岁半,这么高。”
婆婆低头翻找了一阵,换了尺码:“你家孩子穿这个。褂子三块二一件,裤子两块一条,背心一块五一件,统共十三块四。”说着从筐底拽出一条手绢,“你也别讲价了,送你一条手绢。”
摊上也有成人衣裳,青归遥又挑了一套,让龙渊换着穿。婆婆见她是爽快的大客户,又多送了两条手绢。
骑车回家的路上,青归遥盘算着回去先把衣裳洗了。头顶满天繁星,衣裳在外头晾一夜,明早该干了,她的崽就能穿上新衣裳。她又想起家里那条淡粉色的毯子,还是去年她爸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当时她和林秀芝都想要,她爸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人,干脆谁也不给。
嗯,今晚就问她爸要来,给崽盖。
进了院子,青胜利正蹲在厨房门口教小宝翻花绳。小宝手指头短,还不灵活,花绳绕了两圈就缠成一团,急得鼻尖冒汗,却一声不吭,低着头慢慢解。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青归遥,立刻咧嘴笑了:“妈妈。”
这个家不能光她一个人忙活。青归遥把崽喊过来,将衣裳一股脑倒进盆里,浇上水,撒了洗衣粉,又把崽的裤腿卷得高高的,脱掉鞋袜,直接把小崽子放进盆里,让他踩衣裳。
“大姐姐,我也帮忙。”青胜利跃跃欲试。
“随你。”青归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往藤椅上一躺。夜风清凉,吹得人直犯困。
正在厨房搬弄是非的赵红英探头一看,差点气炸。她连收拾碗筷都舍不得让她的心头肉干,青归遥这个懒婆娘,居然使唤她心头肉洗衣裳。
“胜利,回家了。”赵红英憋着气喊。
“妈,你等会儿。”青胜利把衣裳漂洗干净,晾到绳上,才跟他妈走。临走还不忘跟小宝说,明天过来带他玩。
“不愧是做舅舅的人,就是靠谱。”青归遥竖起大拇指,夸得青胜利恨不得留下来给小宝洗完澡再走,最后还是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婶是什么人,还在她面前使唤胜利干活。”林秀芝知道说了她也不听,便不再多言,喊小宝过来洗澡。小宝已经困得眼皮睁不开了,走路东倒西歪。林秀芝赶紧把崽抱起来,给他洗好澡,让青归遥找一块干净布,把小宝裹起来抱回屋。
青归遥拿换洗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发现她爸还没回来,便问林秀芝:“我爸这么晚还没回来,要不要我去找找?”
“你先睡,再过一小时你爸要是还没回来,我喊你二叔去找。”
青归遥心里有数,点了点头,回屋做皮肤护理。
“风扇别对着小宝扇。”林秀芝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
……
青归遥怕热,晚上睡觉一定要盖着毯子扇风扇。她担心小崽子跟她一起吹,吹感冒了,便把小崽子放到床尾睡。
谁知第二天睁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尾,怀里还搂着一个崽。那小身子贴着她,像抱着一块玉,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青归遥刚松开手,小崽子身上好似装了雷达,往她这边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胳膊上,鼻息均匀,睡得像一只小兽。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里她爸的声音,才起身。
青归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顺手关上门:“爸,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在洗脸的青山霁说:“凌晨一点多。”
青归遥脑子瞬间清醒:“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们离开的时候,阿渊又吐血了。”青山霁语气沉重。
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了满枝,铁线上的小衣裳在晨风里轻晃。青山霁拧上毛巾,搭在铁丝上,凝视片刻小衣裳,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郑重:“阿遥,昨晚阿渊中间醒过来一回,我问他跟你领没领证,他说没有。”
青归遥没有任何反应。
“我可怜他,也心疼小宝,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我知道一个孩子没了妈是什么滋味。”青山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阿遥,我不赞成你为了解决孩子的户籍问题跟他领证。他那个身体,能不能好起来都难说……你后辈子不能耗在一个病秧子身上。”
“我不觉得我没妈,过得比有妈的孩子差。”青归遥。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你听听爸爸的建议,我们打电话去西南那边,让当地开个出生证明,小宝是你生的,这事儿咱们就认了。至于阿渊,他想养病就在这儿养,他留京问题,咱们家给他解决,咱们家也不缺他一口饭,但是他跟你之间,不能绑死。”青山霁。
青归遥听着,忽然抬头看了她爸一眼:“我想要房子。”
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小魔王,谁都不让碰,就让他带。没人比他更了解女儿了,女儿的意思是如果她不跟龙渊领证,老爷子还愿意把老宅给她,那她就不领证。否则,她还是要领证的。
青山霁点点头:“我抽时间跟你爷爷谈。这件事你暂时别跟其他人说。”
“爸,你把那条毯子拿出来给小宝用呗。粉色的那条。”青归遥笑眯眯说。
青山霁脸上神色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知道了,我去翻。”
他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拎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绒毯出来,塞进青归遥怀里。毯子压了大半年,拿出来还带着一股樟木箱子里的味道。
这时候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小宝顶着一头睡成鸡窝的乱发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琉璃似的大眼睛很漂亮。
青归遥从铁线上取下衣服进屋,把小褂抖开,笨拙地给小崽子穿衣裳,系扣子,她爸以前照顾她,应该也像她这样笨拙。
青归遥伸手把他那窝乱发按了按,没按下去,又翘起来一撮,她懒得管了,站起身朝屋里走:“去找你外公带你去公厕。”
……
早饭后,林秀芝和青山霁一前一后出门上班。青归遥上午有个工作,准备送小宝去爷爷那儿。小宝怀里抱着两包方便面,是火车站给的奖励。
“你倒是舍得。”青归遥酸溜溜说。
“嗯嗯,太公送小宝东西,小宝也要送太公,小宝还给妈妈留了三袋,给外公外婆舅舅爸爸都留了。”小宝把方便面递给妈妈,让她放进车篮子里,又熟练地爬上后置座椅坐好。
“你倒是会一碗水端平。”青归遥嘴上嫌弃,可是出了门,逢人就炫耀小宝这么小都懂的心疼妈妈。
街坊们:我一点都不羡慕,真得。(咬牙切齿)
到了老宅,青松年正在院子里给一盆茉莉花浇水。看见小宝,他放下水壶,朝重孙招手:“太公刚泡了菊花茶,喝吗?”
“喝。”小宝点头,又伸手问妈妈要方便面,递到青松年面前,“太公,这是小宝给您的回礼。”
青松年原以为小家伙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真给他送了。他接过来,眼里有了笑意:“谢谢小宝,太公很喜欢。”
“爷爷,我上午有一份工作,把小宝放这里,中午过来接。”
“去吧,去吧,小宝放我这里,你就放心吧。”
小宝本就听话,青归遥生怕自己再交代一句“听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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