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七年四月廿七,锡兰岛西岸,宝石港外海二十里。
大明舰队五十艘战舰呈新月阵型展开,炮窗全开,却悬着贸易商旗——那是临时用白布缝制的,上面草草画了个“明”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镇海号”的指挥台上,苏惟瑾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港口内的情形。
宝石港名不虚传,真是个天然良港。
马蹄形的海湾环抱着平静的水面,两侧山崖如臂膀般伸出,只留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向外海。
港内停泊着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西侧泊位,三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桅商船最为显眼。
船身漆成黑黄两色,高高的尾楼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主桅挂着红白蓝三色旗。
甲板上能看到头戴三角帽、身穿深蓝制服的水手在走动,船侧舷的炮窗虽然关着,可那黑洞洞的窗口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东侧则是乱糟糟一片。
十几条本地桨帆船挤在一起,船身又窄又长,挂的是五花八门的旗——有僧伽罗人的**,有泰米尔人的鱼旗,还有几面纯黑色的旗帜,上面用白颜料画着简笔的火焰骷髅图案。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岸上的建筑。
荷兰人的商站建在西崖下,是座石头砌的两层小楼,围着木栅栏,门口站着持火绳枪的守卫。
东崖那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茅草屋、木棚子,炊烟袅袅,人影幢幢,看起来杂乱无章,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几个制高点都有人影晃动,明显是哨位。
“国公,”
苏惟山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荷兰船三艘,载炮不超过五十门。”
“黑巫师那边船多,可都是小船,火力不行。”
“真正麻烦的是岸上——东崖那片棚户区,至少有上千人。”
周大山瓮声道:“管他几千人,咱们五十艘船一轮齐射,全给他轰平了!”
“轰平容易,”
沈炼摇头,“可咱们是来剿灭黑巫师总坛的,不是来屠港的。”
“再说,轰平了港口,咱们上哪补给?”
“那咋办?”
周大山挠头,“前有狼后有虎,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
众人看向苏惟瑾。
苏惟瑾缓缓放下望远镜,超频大脑中,无数信息在碰撞、组合。
荷兰东印度公司,1621年成立,现在还处在扩张期,主要目标是香料贸易。
锡兰的肉桂、宝石,都是他们眼馋的货物。
但他们在印度洋的势力还不足以独霸,需要与葡萄牙人、本地势力周旋。
黑巫师控制着锡兰北部,但南部、西海岸并非铁板一块。
僧伽罗人、泰米尔人、穆斯林商人、葡萄牙传教士……各方势力交织,黑巫师也需要拉拢本地首领,维持表面上的“共治”。
那么,突破口就在一个“利”字上。
“传郑七。”
苏惟瑾忽然开口。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登上指挥台。
这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老油子。
他原是月港的翻译,会说葡萄牙语、荷兰语,还懂几句僧伽罗土话。
“国公。”
郑七躬身。
苏惟瑾盯着他:“交给你个差事。”
“乘小艇入港,分别拜会荷兰商站经理,和东岸本地人的头领。”
“能做到吗?”
郑七咧嘴一笑:“只要荷兰人不一见面就开枪,小人就有把握。”
“他们不会开枪。”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带上这些。”
一样是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景泰蓝花瓶、几匹苏绣。
另一样是封信,封皮空白,但蜡封盖的是个仿造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徽记。
“见荷兰人,展示瓷器丝绸,谈贸易。”
“条件可以优厚——大明愿以市价九成售予生丝、瓷器、茶叶,换取锡兰肉桂、宝石、**。”
“但是,”
苏惟瑾顿了顿,“要‘不经意’地透露,港口不太平,有大股海盗经常骚扰商船,严重影响生意。”
郑七眼睛一亮:“海盗?”
“您是说……”
“黑巫师的船队。”
苏惟瑾冷笑,“不用说得太明白,让荷兰人自己去想。”
“那这信?”
“见本地头领时,送上锦盒里的礼物。”
“然后‘不小心’把这封信掉在地上。”
苏惟瑾看着郑七,“记住,要装得像,要慌乱,要赶紧捡起来藏好,但必须让对方看到信封上的徽记。”
郑七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荷兰人要独占港口、驱逐本地势力的‘密信’?”
“对。”
苏惟瑾点头,“信是空的,但他们会以为里面有内容。”
“人心猜忌,比真刀**还好用。”
郑七深吸一口气:“小人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艇从“镇海号”放下,载着郑七和两名随从,摇摇晃晃驶向宝石港。
港口水道入口处,一条桨帆船拦了过来。
船上是几个皮肤黝黑的泰米尔水手,腰间别着弯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什么人?”
“来干什么?”
郑七站在艇首,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大明商人,来谈生意。”
“要见你们能做主的人,也见荷兰商站的范戴克先生。”
独眼汉子打量着小艇,又望了望远处的庞大舰队,眼神闪烁。
最终,他挥了挥手:“跟我来。”
小艇跟着桨帆船驶入港口。
郑七表面平静,手心却捏了把汗。
他按苏惟瑾的吩咐,先去了东岸。
所谓的“本地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僧伽罗人,叫古纳塞克拉。
他住在东崖最高处的一间大木屋里,屋里铺着地毯,摆着锡兰特色的铜器、**雕刻,可郑七一眼就看出——角落里供奉着一尊诡异的神像,黑石雕成,三头六臂,面容狰狞,绝不是佛教或印度教的神祇。
黑巫师的代理人。
古纳塞克拉会说一些葡萄牙语,态度不冷不热。
郑七献上锦盒,对方打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动——景泰蓝花瓶在锡兰可不多见。
“大明商人?”
古纳塞克拉用生硬的葡语问,“你们舰队来做什么?”
“贸易,纯粹的贸易。”
郑七满脸堆笑,“我们有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想换贵地的肉桂、宝石。”
“价格好商量。”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礼单,故意动作大了些,那封“密信”从袖口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古纳塞克拉的目光立刻被信封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徽记吸引。
郑七“惊慌”地捡起信,塞回怀里,强笑道:“失礼了,失礼了……”
古纳塞克拉眼神阴冷了几分,却没追问,只淡淡道:“贸易可以谈,但宝石港有宝石港的规矩。”
“你们舰队不能全部进港,最多五艘。”
“五艘太少了吧……”
郑七故作犹豫。
“就五艘。”
古纳塞克拉语气强硬,“还有,交易必须通过我们。”
“荷兰人那边,你们少接触。”
“是是是。”
郑七连连点头,心里却笑了。
第一颗种子,种下了。
从木屋出来,郑七又去了西岸荷兰商站。
商站经理范戴克是个四十来岁的荷兰人,红头发,高鼻梁,穿着整洁的深蓝外套,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对大明舰队的到来既警惕又好奇。
郑七这次没玩花样,直接展示样品,开出优厚条件:生丝市价九折,瓷器八五折,茶叶更是低至八折,只要用肉桂、宝石、**结算。
范戴克眼睛都直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来东方就是为了赚钱,这么优惠的价格,运回欧洲能翻好几倍!
“但是,”
郑七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这港口……不**全啊。”
范戴克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来的时候,看到外海有黑色骷髅旗的船队在游弋。”
郑七压低声音,“听说这帮海盗专抢商船,凶残得很。”
“要是交易的时候被他们盯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范戴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黑巫师的船队他当然知道,那些黑袍疯子不止一次骚扰过荷兰商船,还截过公司的货。
只是公司在锡兰势力单薄,一直忍着。
“如果,”
郑七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如果港口能清净些,咱们的生意才能长久。”
“您说是不是?”
范戴克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第二颗种子,也种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宝石港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荷兰商站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三艘商船日夜有人值更,炮窗虽然还关着,可甲板上的炮衣全撤了,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着海面。
东岸那边更明显。
古纳塞克拉下令,所有桨帆船船员不许上岸,随时待命。
几个制高点的哨位加了人,还搬上去几门老旧的小炮——虽然打不远,可架势摆足了。
冲突在第三天下午爆发。
起因是一艘荷兰小艇在东岸水域“误入”了本地渔民的渔网区,双方吵了起来。
荷兰水手骂骂咧咧,本地渔民不依不饶,最后动了手。
荷兰人开了两枪示警,东岸立刻冲出几十条汉子,驾着小船围了上来。
虽然没真打起来,可**味浓得能点着。
当晚,又出了件事: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试图夜闯荷兰商站,被守卫发现,双方对射了几枪,没**,但商站一扇窗户被打碎了。
范戴克气得暴跳如雷,认定是古纳塞克拉在搞鬼。
古纳塞克拉则认为是荷兰人故意挑衅,想找借口独占港口。
猜忌一旦开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四天清晨,一艘悬挂大明旗帜的快艇驶入宝石港,分别给荷兰商站和古纳塞克拉的木屋送去了请柬。
**公苏惟瑾,邀请双方上旗舰“镇海号”,共商“港口安宁与贸易繁荣大计”。
范戴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大明舰队的实力他看见了,五十艘战舰,真要硬来,宝石港守不住。
而且,他也想探探这位**公的底。
古纳塞克拉本不想去,可郑七私下传话:“国公说了,若您不去,他就只好和荷兰人单独谈了。”
“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古纳塞克拉听懂了。
不去,就可能被排除在外。
两人各怀鬼胎,上了同一艘接引小艇。
“镇海号”的议事舱布置得庄重而威严。
长条会议桌居中,苏惟瑾坐在主位,左侧是苏惟山、沈炼,右侧是徐光启、周大山。
范戴克和古纳塞克拉被安排在对面,两人隔着一个空位坐下,眼神都不看对方。
“两位,”
苏惟瑾开门见山,“宝石港近日纷争不断,影响贸易,也影响安全。”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找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范戴克用生硬的汉语道:“**公,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想安心做生意。”
“可有些人,”
他瞥了眼古纳塞克拉,“总在暗中使绊子。”
古纳塞克拉冷哼一声,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说……荷兰人贪得无厌,想独占港口。”
“独占?”
范戴克拍桌而起,“我们只想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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