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一周,青漾班上得提心吊胆,怕魏苒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找她麻烦。这股悬在心头的担心让她一上班就扎进包厢不见人影,忙得人喊不住。
稍微空闲又跑后厨帮忙,次数一多搞得师傅都不好意思了,好几次准备果盘时顺手给她留了果切。青漾一开始没敢要,后来忙得实在顾不上吃饭,饿得厉害,去后厨偷摸躲懒的时候吃一点。
第一周的开业活动搞完,店里人流量少了些,大多集中在晚上九、十点。王经理重新排班,给青漾换到了夜班,工作时间从晚上九点上到第二天六点。
青漾把这件事告诉江峙,江峙吃了块西瓜问:“所以是改时间了,换早上来?”
这一周里青漾再没碰到魏苒那群人,但江峙还是雷打不动每晚都来KTV,有时在附近逛,有时会坐在大厅等她下班。下班回家路上青漾很少说话,大多是江峙在说,虽然从他嘴里冒不出什么好话,但也会给她带吃的,有时是奶茶,有时是苹果。
青漾嗯声,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起不来就算了。”
见江峙看来,她解释说:“六点钟天亮了。”
江峙呵声:“你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吗?”
“什么?”
“弃如敝履。”
青漾对他这种形容感到怪异:“有吗?”
“得了,不就是调作息么?”江峙走到她前面,扔掉瓜皮,“我明晚送你去。”
青漾想说不用。
江峙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换班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开业前打扫清洁的日结工资发了下来,两百块。青漾去市场买了菜,回家炖猪骨汤,又炒了几个拿手的家常菜,喊姑妈和陶文皓一起吃饭。
饭桌上陶文皓说想去他爸那儿玩,被青琼芳呵斥,说他去尽知道添乱,又说:“等你成绩下来,考不上高中哪都别想去!”
陶文皓拉着脸撒泼耍赖,扯着嗓子委屈哭诉青琼芳每年暑假都不让他出门,他在暮云镇都要憋出病来了。哪想被青琼芳逮着一顿打,说他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着玩,上了高中还得了。
刘明淑一边劝说算了,一边拉过陶文皓护着。青琼芳没办法,指着陶文皓的鼻子骂:“还想去你爸那儿,趁早死了这条心!”
青漾默默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下周就该出成绩了。
晚上她喊江峙出来吃冰粉。
两人坐在摊位矮凳上,路边人来人往,踩住蛐蛐的声音。青漾吃着配料里的葡萄干,说打算等成绩下来填完志愿就换掉KTV的工作。
江峙吃东西很快,冰粉碗里配的塑料勺被他忽略,直接端起喝。一口下去,碗里的粉少去大半。他问:“换成什么?”
“KTV的工作虽然近,但很累,工资也低,我想去补习机构给人补课。之前读书的时候我们学校附近就有,中小学寒暑假有专门的补课班,也有一对一上门家教,老师的工资按小时算。”
江峙瞧她一眼:“这么自信呢?”
青漾耳根微微发热,“……中小学知识还是没问题的。”
“行啊。”旋即,江峙话锋一转,“ 不过那些机构在城里,你打算每天坐公交往返?”
青漾嗯声:“我打传单上的电话咨询过,那边的老师说,如果时间排不过来可以只补上午或者下午,我想的是早上去,补到中午或者下午就回来。”
江峙吃完剩下半碗冰粉,说:“你也不嫌热。”
青漾说:“我可以带伞。”
江峙摇摇头,把空塑料碗扔进垃圾桶:“和你说不通,反正你决定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抽出纸巾擦手,站起身问:“还用我送你么?”
青漾笑笑,歪着头看他:“你要怎么送?”
“你怎么走我怎么送呗。”江峙瞥她,依旧嘲讽,“搞得跟镇上公交只载你一个人似的。”
青漾对他的说话带刺的方式习以为常,冰粉吃进嘴里又冰又甜,她抿着点点头:“好啊。”
江峙走到摊位付钱,老板说青漾给过了。
江峙侧目,她坐在凳子上一勺一勺吃着冰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脸看他,下意识往脸上摸了摸,问怎么了。
江峙走回去:“没怎么,赶紧吃。”
两人吃完冰粉,朝广场方向逛了圈。
夜色里有人在使用健身器材,器材之间摩擦发出的杂音在夜里尤为清晰;广场一侧三轮车拉着西瓜在卖,喇叭里重复播放着‘又大又甜’的宣传声;从身边路过的老人正聊着家长里短。几道声音汇到一处,像奔腾的河涌到耳畔,青漾有片刻失聪。
夏天连风都是热的。
青漾没走几步开始出汗,让江峙慢点。
她声音太细,江峙没听清:“你说什么?”
青漾喘着气:“……你走太快了。”
“这还快?”江峙说,“我跳河里游得都比这快。”
青漾怔住,抬头问他:“你会游泳?”
“你吃碗冰粉吃失忆了?”江峙笑她,“我之前送你那条项链,上面那颗珍珠不就我下河捞的么?”
说到这,他倒是想起了,“话说,那项链你放哪了?都没见你戴过。”
青漾蹙眉:“项链?”
“不是真失忆了吧?”江峙指了指自己,“那你还认识我吗?”
青漾问:“你什么时候送过我项链?”
江峙轻啧:“搞得跟我骗你一样。”
“去年夏天,七月初七,你生日那天。”
青漾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有吗?”
江峙指着她的额头推开,咬牙切齿:“你这嘴说话可真让人心寒啊。”
青漾的脑门被戳出一个红印,还是没想他说的项链。记忆像是被一张大到找不到边缘的白布盖住,江峙告诉她里面有,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还想再问,江峙却不想回答,让她回家睡觉的时候好好想想。
青漾对去年生日的印象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殊,也没有蛋糕蜡烛庆祝,只有外婆记得,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她还记得那时高三生要提前两周返校开学,她似乎被事耽误,晚去了一周,导致那次月考成绩下滑了将近一百名。
“到了。”江峙停下脚步回头,“还在想?”
青漾坦诚道:“……我真的没印象了。”
“想不起来算了。”江峙抬腕看表,“还有十分钟到九点,进去吧。”
青漾往店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说:“那个项链……我回去好好找找。”
江峙唇角微提,“行。”
换到夜班,青漾一头扎进包厢忙活,完全没时间去想江峙说的话。
有个包厢在过生日,奶油抹得到处都是,青漾进去送酒的时候差点滑倒,好在眼疾手快靠住墙。里面的人似无所觉,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青漾放下酒,犹豫再三,询问门边一个玩手机的人,问他要不要拖地。
那人瞥了眼地上,不知道是谁扔的蛋糕,踩得稀巴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青漾动作快点。
青漾提上桶和拖把过去,在走廊碰上王经理,王经理问她在干什么,“大厅来了一拨人,你去带一下。”
青漾欲言又止。
王经理见她没动,推了推眼镜催促:“愣着干嘛?卫生交给保洁打扫就行。”
青漾只好把桶提到一边。
大厅那拨人正在商量要大包还是中包,边商量边问前台有什么区别,能不能先看看包厢。青漾把人带上二楼大包厢,为首的男生逛完一圈,揉了揉鼻子,掏出手机打电话:“你让我问问。”
电话还没拨过去,跑来一个女生说:“订大包,他们要过来。”
面前男生动作微顿,问:“可确定了啊?要是放鸽子这钱你掏。”
“确定了,他们买吃的去了,让我们先把歌点上。”女生说着转头问青漾,“你们这儿的果盘上豪华大拼盘,小吃什么的都来一点,酒的话先上两箱百威。”
青漾拿出小本记上,再次确定:“确定订这间包厢吗?”
女生看了眼门牌,说:“就V205,别送错了。”
青漾下楼准备。
果盘和小吃需要时间,她把第一箱酒送到205,转身下楼。楼道传来笑声,青漾下意识侧过身,让那群人先走。
“这才九点半,来这么早做什么?你们几个还真想晚上回去睡觉啊?”一个穿着漏脐短袖的女生问,身上的配饰随着走动叮叮当当响,“反正我不信,上次半夜三点谢航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我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心眼。”
女生说完引起一阵笑,程玉瑶捂着一侧脸:“你快别讲了,听得我牙酸。”
“不是啊,真没把兄弟伙们当外人呢?”后面的男生跟着接话,“这种事我们能听吗?”
说完又开始笑。
青漾在这阵笑声里感到窒息。她面朝墙壁,把头垂得很低,眼睛隐进额前散落的碎发里,看不清表情。
“魏苒。”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喊了声。
魏苒‘嗯’了声,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怎么?”
青漾浑身一怔,脖颈僵硬。
这群人掠过她上楼,声音却不可抑止往耳朵里钻。
“你上次说在这儿碰到谁了?”
“没谁,就一个老同学,你应该挺久没见她了。”
……
包厢门合上。
青漾撑着墙,像被抽掉骨头,双腿止不住发软。
她深呼吸几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楼道墙还是亮着蓝光的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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