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当日。
天还乌蒙蒙的,沈絮已经被早早叫醒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意未消的脸。菱月站在她身后,十指翻飞得挽了个高高的发髻,又将摆出的金钗玉簪,支支往她头上插戴。
“小姐,这个戴上。”她取过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插进发间。
“还有这对,最衬小姐的肤色。”
沈絮哭笑不得道:“菱月,这些已经够了吧。”
菱月手上动作一顿,犹豫片刻后到底没忍住,又悄悄往发髻右侧多插了一支小簪才收手。她退后半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姐平日里总不爱打扮,可今日回门是大日子,还是不能太素简。”
不错,她就是要将小姐打扮得通身富贵,让沈家那对母女好好看看,小姐如今可不是好欺负的了!
菱月一边想着,一边又风风火火地去取来衣裙:“小姐,这条裙子配那个金丝璎珞正正好……”
一通折腾下来,天光已然大亮。
沈絮望着镜中那个珠翠满头的自己,扶了扶后脑勺。
头好重……
她笑着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外
王府门前的四驾翠盖珠缨马车已经候着了。
沈絮踩着脚凳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的动作就是一顿。
车厢深处,萧怀朔正阖目倚着软枕。
车厢内,萧怀朔端坐在最里侧,阖目靠着软枕,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絮昨日才同他闹了那一场,此刻骤然相对,多少有些尴尬。
她默默在车厢另一头坐了下来,中间隔出老大一段距离。
“王爷正当好好休养的时候,其实可以不必去的。”沈絮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
萧怀朔闻言缓缓睁眼:“既然本王现在的身份是你夫君,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沈絮身上,眉心微动。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样,衣着也惯是随意素净,甚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此刻她一身水红色的织锦广袖裙,领口与袖缘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颈间挂着金丝璎珞,鬓边珠翠轻摇。这般花纹繁复的华服,寻常人穿怕是要被衣裳压住,偏她竟生生把这一身富丽压了下去,反显出几分清贵来。
萧怀朔垂下了眼。
这般盛装打扮,是因为今日要去见那个人吗?
*
沈府门前格外热闹,乌泱泱候了一群人。
沈露棠身着藕荷色新裙,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帕子。她凑到冯氏耳边低声道:“娘,你说那小贱人今日该不会真敢回来吧?”
冯氏嗤笑一声,眼里都是不屑:“回来又如何?她空有个名头,八成是孤零零一顶小轿抬回来。咱们就等着看她的笑话便是。”
沈露棠掩唇一笑:“娘亲说得是。”
陆文渊陪在一侧,负手而立,神色温润,也不知听没听见这母女二人的话。
此时,不远处车马缓缓而来,一辆四驾翠盖珠缨的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口,冯氏唇边的笑意凝住。
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白的手,腕间羊脂玉镯通透温润。沈絮掀开车帘探出身来,她一身华服,扶着菱月的手款款下了车。
沈露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今日特意拉着陆文渊在此等候,可不是为了看这贱人出风头的。
“大姐姐可算来了,我与母亲盼了许久呢。”沈露棠强扯出一抹笑,“只是……姐姐怎么一个人回来?莫不是王爷身子不爽,连回门这样的大日子,都不肯陪你走这一遭?”
话音未落,车帘再次掀起。萧怀朔端坐于轮椅之上,由侍从推着稳稳地停在沈絮身侧。玄色的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清隽,他抬眸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沈自山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把人往府里迎:“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珍馐罗列,气氛却透着古怪。
沈露棠坐在陆文渊身侧,一会儿替他布菜,一会儿替他斟酒,娇声软语好不亲昵,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沈絮这边瞟。
陆文渊也是配合,时不时低声说上两句,又抬手替她理一理鬓边碎发。
只可惜,沈絮正专心致志地吃着饭,根本没给他们任何眼神。
她放下汤勺,余光无意间往旁边扫过,动作微顿。
萧怀朔不知何时已经搁了筷,他统共也不过动了两口,此刻端坐着,周身散发着寒气。
沈絮的目光落在他那几乎没动过的碗上,眉头蹙了一下。
这人怎么回事?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在府里不肯吃病号餐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就吃这么点东西,
难道是挑食?沈府的饭菜应当也没那么难以下咽吧。
生病的人不补充营养,伤口怎么能好好恢复。
这个念头一起,沈絮便坐不住。她直接拿起布菜的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挑了道清淡滋补的清蒸鲈鱼,夹起一块放进萧怀朔碗里:“多吃两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的动作都停了,沈崇礼更是瞪圆了眼睛,满座的目光尽数聚在了沈絮身上。
她怎么敢这样用指使的语气和王爷说话?
萧怀朔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沉沉瞧不出喜怒。沈絮却半点不怵,只拿眼神示意他快吃。
片刻后,萧怀朔收回视线,竟真的重新拿起筷子,将她夹的菜送进了嘴里。
凝固的空气这才重新开始流动。
沈自山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堆起笑意,举杯朝萧怀朔示意:“王爷伤势恢复得可好?下官一直惦念在心,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是碍于规矩不便上门探望……”
他想到那日下朝后的事,小心斟酌着词句,既想示好又怕太过热络惹了王爷不快:“若有需要沈府出力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萧怀朔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沈大人有心了。”语气疏离,明摆着不欲多谈。
沈崇礼表情尴尬,又讪讪地转向沈絮:“絮儿啊,既已嫁入王府,便要谨守本分,好生侍奉王爷。”
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派头,语重心长道:“王爷身份贵重,伤势又未愈。这晨昏定省,饮食起居,样样都不可懈怠,需得尽心尽力,你可知晓?”
“不止这些呢。”冯氏闻言立时接上了话茬,“要我说呀,这为人妻子的,最要紧的便是贤惠。再细的事情都得上心,譬如夫君每日要换的衣衫鞋袜,须得亲手整理熨烫;炖汤时要亲自守着,火候时辰半点马虎不得;还有惯用的笔墨纸砚,也得日日擦拭归置……”
“诸多琐碎事务也须费心打点。”她的目光落在沈絮脸上,语带深意,“不过絮儿在府里打小就勤快,这些事自然做得来。”
沈露棠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忙低下头去拿帕子掩了嘴,只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睛。她等着看沈絮羞窘难堪,等着看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眶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哈。
沈絮只觉得好笑,她原以为这对母女还要再演上片刻,没想到竟这么沉不住气。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正寻思着该从哪一句开始骂——
“啪!”
萧怀朔手中的筷子重重搁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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