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一趟,宋浮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计划四天三夜抵达雾州城,只消在客栈付三晚的钱,谁料午后乌藤河涨水,进城的渡口竟关了一日。
明明再进一步便是雾州城,眼下,她只能在城外客栈再多住一晚。
宋浮影捏捏扁扁的钱囊,仰天发出一声长叹。
这几年,她一有点积蓄便拿去打探消息,几乎没攒下什么钱。
如今囊中羞涩,虽还付得起一晚房钱,但进雾州城捉妖也非一日之功,不定得再耽搁几天,这点银钱定是不够花的。
时近傍晚,宋浮影瞧着已经开始聚起乌云的天,打消了在野外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的念头。
若被淋生病了,那才叫真的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宋浮影咬唇将手伸入怀中,探向那张一直贴身收着的残卷。
那男人一看就有钱得很,又对她“言听计从”,找他周转一些,应该也不是难事?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把人唤出来,但试试总没坏处。
待最后一线天光也暗下去,宋浮影趁没人注意,悄悄绕到了渡口堆船篙的棚子后,咬破了指尖。
她刚想把血往残卷上糊,忽地警醒过来——
等等,试试真的没坏处吗?
那男的瞧着如此高傲,在他看来,自己上回也算是羞辱了他一番。若他记恨上她,记住她的样貌后等白日里想办法报复她该怎么办?
更别提他的身份看起来绝非常人。在没弄清状况前,绝不宜再像上次那样生硬地使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是正道。
宋浮影落定主意,打开行囊找到一顶帷帽往头上一罩,又对着河将自己全身上下收拾了一番,这才将指尖往残卷上一按,一边忐忑一边祈祷。
千万要成功千万要成功啊!
于是,当那阵熟悉的狂风再次呼啸而来时,宋浮影恨不得激动地跳起来。
谁说人会一直倒霉的?今日她便要时来运转了!
她扶稳帷帽,喜滋滋地抬头看向面前之人,刚想开口便愣在了原地。
这人今日穿得......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一身深绯色圆领绫袍,头上束着乌纱幞头,腰间革带上还嵌着几方白玉,衬得腰身格外挺拔。
他肩头松松搭着件鸦青色披风,脸上仍覆着上回那张墨纹面具。夜风拂过时,她似乎还嗅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酒香。
宋浮影呆了半晌,直到男子眼中渐渐出现怒意,她才猛地想起自己要做的事,立刻夹起嗓子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郎君怎的会凭空出现在此?”
这便是她的计策——
只要她伪装得够齐全,他定不会认得自己就是几天前的玄娘。
宋浮影尚在心中窃笑,忽见面前男子眉梢微扬,目光隔着帷纱准确落在她的脸上。
他抬起两指,在额间被她贴过验妖符的位置点了点,又将拇指抵在颈侧,朝旁边缓缓一划。
宋浮影颈上一凉,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坏了坏了,这人竟全都记得!
想到自己方才还夹着嗓子同他装腔作势,宋浮影耳根一热,一把揭下帷帽:“是啊是啊,就是我!谁让你要凭空出现,叫人抓住了我的把柄?要不是你,我说不定还能再多接几单呢,哪至于沦落到这般潦倒的地步!”
她半真半假地胡诌了一番,反把自己说得理直气壮起来,于是越发大胆地开始打量他,尤其在他腰间那只织着成双金雁的锦囊上停留了许久。
这钱囊如此饱满,这人随身带的银钱定然不少。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神色,好声好气道:“那个那个,大哥,看在我沦落如今地步也有你一点原因的份上,可以借点钱给我么?我保证会还你的。”
男人盯了她半晌,抱臂的双手竟真的慢慢松了开来,一路向下——
宋浮影双眼渐渐亮起,连手都伸出了二里地准备迎接钱囊,不料,这男人竟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捡起了岸边一根枯枝,开始在泥土上写字。
他一手拢袖,一手执枝,写得又快又稳。
宋浮影压下心中焦躁,凑过去一瞧,那一行字高低疏密,倒很有几分好看。
男人写罢,将枯枝往旁一扔,又抬起下巴,往字的方向一扬。
宋浮影艰难地辨认着泥土上的字迹。诚然,这贵公子写的字看着很漂亮,可她跟着师父没读过多少书,平日看看规整的公文没问题,但要辨认这一串龙飞凤舞的字迹,就实在是有些难为她了。
“给我……我就把……”宋浮影认了半天,还是只识得零星几个字,于是苦恼地开始抱怨,“你就不能把字写工整点吗?我的字都比你的工整!”
男人眉心猛地一跳,深深吸了口气。随即,他俯身捡起枯枝,又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这回,宋浮影算是看懂了:“这,是,行,草。”
她笑得合不拢嘴:“行草,那我还坐草呢!草哪有这样长的?”
男人攥着枯枝的指节咯的一响,宋浮影立刻抿住了唇,不敢再笑。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全须全尾地重写了一遍。
这回,他写的每个字都横平竖直,连个勾都挑得清清楚楚,比县里那些书吏写的文榜还要工整漂亮。
“把我送回去,我就给你十两金子。”
读完这句,宋浮影几乎要被“金子”二字勾去魂魄,可惜她的确不知道方法,只能肉痛道:“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送你回去,上回是鸡一打鸣你就消失了,我什么都没干啊。要不这样,你先借我,等我有空了一定好好研究!”
男人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显然并不买账。
他提起枯枝又开始唰唰落笔:那就把你用来召唤的那个东西给我。
宋浮影想都没想便捂住了胸口。
这东西说不准是师父留下的,可不能随便交出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最后,事情以男人无情地将原先垂在她这一侧的钱囊拨到了另一侧作为结束。
宋浮影心中哀嚎,却毫无办法。
见天色越来越黑,她只得叹气一声,戳了戳他的手臂:“不借就不借吧,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你应该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要么我带你去找个住的地方?”
男人面无波澜地打量了她半晌,又环视了一圈长满荒草的河滩,最终还是选择迈开了腿。
宋浮影带着他一路走到了渡口最东头,在一家牌匾都没有的客栈前停下。
别家客店早早便点起了灯笼来招揽生意,唯独这家舍不得费油,只拿一块木板写了个“宿”字,斜斜支在檐下。
宋浮影刚要往里跨,忽觉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怎么了?”
男人僵着脸站在原地,一眼不错地盯着门槛上积着的黑垢,面具下的唇角绷得笔直,显然一步都不愿踏足。
还真是个少爷啊!
宋浮影翻了个白眼,叉腰道:“你们这些人骄奢淫逸的习惯真该改改,住店住哪不是住?这里不过窄了点——”
话音未落,宋浮影便见男人解下了腰间钱囊,整个丢进了她怀里。
宋浮影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她掂了掂这钱袋的重量,恨不能现在跳起来欢呼两声。
“骄奢淫逸点好啊,骄奢淫逸点好……”宋浮影感动地望向男人,“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这间客栈我从前住过,房间确实是有些太窄了,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
男人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抬抬下巴,示意她赶紧带路。
宋浮影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和他介绍:“这附近客栈有一百文一间的,五十文一间的,你若想要宽敞舒适些的,其实五十文一间的就够了,第一家一百文的实在是有些宰客了。”
男人揉揉额角,又指了指钱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意思是随便她定?
宋浮影看着钱囊里黄澄澄的一片,克制住诱惑,只从里面数出了一百文,便肉痛地把钱囊还了回去。
“你放心,这住店的钱一人一半,就算是我欠你的,等下次领了赏钱就还你。”
男人接过钱囊,随手系回腰间,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快,两人便停在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客栈前。
店主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正在柜后拨弄灯芯,一见有客,他两手往衣摆上一抹,立刻满面带笑地迎了出来:“两位是来住店的?”
宋浮影早在进店前便将帷帽重新戴了起来。她正再次确认掌中铜钱的数量,没留意店主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要两间五十文一晚的客房。”
“实在抱歉,我们店今日客人多,只剩一间临河的客房了,三十文一晚。”
宋浮影心里一喜,心道这样要还的钱岂不更少?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店主迟疑了一下才开始在店簿上登记,等了半天,他终于递回七十文,又推过一把钥匙,叮嘱道:“两位今夜切记关好门窗才是。”
宋浮影喜滋滋接过钥匙,将找零的钱还给男人:“收起来吧。”
男人盯了那把钥匙良久,既不接钱也不理她,只自顾自越过她往楼梯走去。
宋浮影摸不着头脑,只能暂且将钱放入自己怀中。
伙计凑上前看着宋浮影远去的背影,惊讶地问店主:“这种时候怎的还会有夫妻敢来客栈投宿?他们不知道最近雾州城那桩案子么?”
店主侧耳听着梯上脚步渐远,这才低低回了一句:“这段时间奇装异服的人不少,都是些各式各样的捉妖师,据说是瞧上了雾州城那桩大案悬赏丰厚,想来领赏。他们说不准也是捉妖师呢?”
小二恍然:“不过这案子闹了也有一阵了,镇妖司雾州署既一直没抓住那妖,长安那边怎的没派缉妖校尉来?”
店家摇摇头:“谁知道呢?许是其他地方也有妖案要忙罢。”
这头,宋浮影已带着男人一路进了二楼尽头的屋子。
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靠墙处有张木榻,榻尾叠了张方方正正的薄被,临窗摆了张木桌,两条短凳收在桌下,墙角还搁着只盛了清水的木盆。
宋浮影回头去瞧,正见男人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进。
这屋子不是挺干净的么?少爷又发什么脾气呢?
宋浮影摸不着头脑。好在木桌上有三张草纸和半截炭枝,应是店家为了方便行客写信准备的。
她将纸递过去,眨眨眼睛,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似乎已经忍了一路,直到此刻终于得以发泄,接过炭枝便开始飞快落笔。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宋浮影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多大事呢,又不是要跟你睡一张榻。”
她将两条短凳从桌下抽出来拖到墙边:“你睡不惯的话睡榻上就好,我睡这。”
男人冷笑一声,瞧都没瞧那张榻一眼,径直从她身侧绕过,掀袍在短凳上坐下。
这下轮到宋浮影吃惊了。
她没看错吧,这少爷能受得了在凳上坐一夜?
然而,男人靠在墙边,已微微阖上了双眼,显然意志十分坚决。
他双手松松交叠在膝头,因凳子太矮,只得将修长的双腿稍稍向前伸了些。灯光下,他下颌的线条显得愈加分明,面具上的墨纹也隐隐泛起一层流光。
虽身处陋室,这人竟有几分倚榻听曲的闲适意态。
她忽地开始有些好奇:“瞧你的打扮,你应该是长安哪家的贵公子吧。”
男人听了这话,眼睫都没掀一下。
宋浮影丝毫不气馁。
她靠向床柱,屈起一条腿踩着榻沿,将自己调整成最舒服的姿势后,自顾自接着道:“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从前也是见过长安贵公子的,跟你周身的气度差不多。”
说到这,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嘛,他的脾气可比你好多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