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影已经在雾州城里躲了十天。
她与阿晏众目睽睽下逃出雾州署,完全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署正邱恪连夜上报州衙,声称有人携妖伤差,逃出官署,请求严查城门,又将缉捕文牒送到了附郭县衙,将雾州城四周围得铁桶一般,进出都要查验身份,翻看行囊。
就算在大街上,也有成队的缉妖吏来回巡查。
好在她多带了身男装。将身上的鞭袋统统收回了行囊后,趁着各坊尚未接到缉捕文牒,她找了一家正招短工的染坊,开始做起了洗布搬水的杂工。
她每日住在染坊后院的角落,几次听到雾州署的人进来盘问,有没有看到一名使长鞭的年轻女子和一个戴着墨纹面具的高大男人。
这样的搜查下,她半步也不敢出这染坊,只能攥着锁妖袋干着急。
若那侍郎夫人已经走了该怎么办?
若雾州署早已冒领了她的功劳,叫崔家认定恩人是他们,又该怎么办?
起初,宋浮影想过给城外客栈的宋家人递信。
若他们知道自己便是他们要找的人,定会想方设法将自己带出城,可那也意味着她要即刻履行婚约,不知会对调查产生多大的影响。
更何况,她从未对婚约另一头的人抱有任何期待。
世间男人大多薄情,深爱时恨不得将人捧在掌心,等有了新欢,旧人便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一道成了碍眼的东西。
想到此处,她放下手中的水桶,无意识地探向怀中残卷。
要唤阿晏吗?
这些天,宋浮影始终在琢磨他那夜突如其来的转变。
这人原先定然没打算救她,不然以他的武功,怎么也不至于到最后一刻才出现。
思来想去,宋浮影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点露了破绽,叫他发现自己隐藏了一段往事。
不过,不管他用多诱人的条件想与她交易,她都不可能将自己的过去向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人和盘托出。
他不乐意听她使唤那就不乐意吧,反正她也没有多想要这个帮手——
“喂!那个提水的,发什么呆呢,赶紧给我把后头两口缸灌满!小心扣你工钱!”
宋浮影欲哭无泪。不!!!她错了,她很想要这个帮手!!!
这该死的封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宋浮影边骂边重新提起水桶,刚走到水缸前,就听到院墙外传来几人的议论声:
“我听我在雾州署当差的表兄说,这城门马上就要放行了?”
“终于放行了!不过这是为什么?我没听说有贼人落网了呀。”
那人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听说,是长安那边来人了。”
“有人说,那位大理寺卿亲自奏请查验侍郎夫人一案,以涉嫌冒功违法拘捕为由,请求派人核查。
据说,朝廷派的御史昨夜便到了州衙,马上就要到雾州署查验案卷,这几日,整个雾州署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怕根本没空再满城搜人了。”
一人惊呼出声:“大理寺卿?就是那位永宁侯么?”
“我怎么听说,他嫂嫂是镇妖司那位赫连司正的女儿,他这般不给镇妖司留脸,岂非完全不顾两家的情分?”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这人做事一向只认案卷不认人,是出了名的不给人情面。这回也不知他怎么拿到了雾州署的把柄,这下好了,咱们总算不必跟着一块受罪了。”
宋浮影没了再听的心思,脑中一直转着秦朔曾说过的那句话:
四年前那桩案子的受害者,正是前任永宁侯萧珩。
雾州刚发生一点动静,长安那边竟能立刻得到消息,并抓住雾州署办案的疏漏,可见这些贵人的耳目远比她想得灵通。
连有姻亲关系的两家尚能这样针锋相对,那些她摸不清看不见的往来,又该有多少?
以她现在的能力,恐怕连真相的门槛都摸不着。若想查清师父当年究竟卷进了什么事,恐怕还是得想方设法入长安。
当天下午,真如那人所说,街道两端拦路的木栅撤了,挨家盘问的缉妖吏也被召回了署中。
宋浮影收拾好行囊,趁没人注意翻过了染坊后院的矮墙,低头往崔侍郎暂住的城东别院赶。
可惜,等她赶到时,那座别院早已人去楼空。
守门的老仆说,他们早已收拾行装,于五日前出发往长安去了。
她不死心地在院门外又等了一个时辰,的确没见到任何车马进出,只好心灰意冷地出了城。
往左是上次那间客栈,只要她去打听一番,找到四处寻人的宋家人恐怕不是难事。
往右是永川县,她玄娘的名字是不能再用了,但一身本事还在,若筹谋再来,即便要再花上几个月,但总归还是能攒到赴京的盘缠。
此去长安已势在必行,但她必须先为自己留条退路。
宋浮影迈步朝右边的岔路走去。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这里的承妖房,刚想凑近看看新贴的妖榜,忽见妖榜正下方写了行小字:
“若玄娘见此,请至城南渡口酒肆一叙,有要事相商。严朔。”
宋浮影骇得肩头一缩,压低头上帷帽,掉头就跑。
这死人脸怎么会知道她要来这!
刚跑两步,她便被一堵结实胸膛阻住了去路,抬头一看,严朔那人正低头看她,身影横在面前,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
宋浮影刚要换个方向接着跑,身后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现在抓不了你了。”
宋浮影顿住脚步,缓缓转身,开始认真打量此人。
他今日穿了身灰布圆领袍,没穿官服,令牌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短短十日,他整个人已没了先前那股威风,下巴冒出了圈胡茬,眼底也尽是红丝,仿佛一条丧家之犬。
严朔讽刺地勾勾嘴角:“思来想去,我居然只能来找你问个明白。城外几处承妖房我都托人留了话,想着按你的性子应当不会歇了接榜挣钱的心思,没想到,真在这里等到了。”
宋浮影皱眉问:“你究竟怎么了?”
“邱恪被停职受查了,我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
宋浮影心道那还不是你们自作自受。
“你肯定高兴得恨不得放两挂爆竹吧,”严朔仿佛洞穿了她的想法,自嘲地笑了一声,“毕竟你那么恨雾州署。”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那么好套话啊?”宋浮影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扯了扯唇角,转头就要走,却被严朔几步追上。
他拉住她的手臂,语调几近哀求:“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抓到那只霜魇的,行吗?”
宋浮影看了他许久,终于还是跟他进了一间临河的酒肆。
他们一路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角落。楼内人声嘈杂,跑堂的端着酒盘穿行其间,热闹至极。
宋浮影与他相对而坐,还没等他开口,便先声明了自己的要求:“要请教可以,但一个问题一百文,先付了我才答。”
严朔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好半天才轻笑一声,直接将整个钱袋解下放在她面前。
“金钱,权位,这些东西不过是别人一伸手便能拿走的玩意。我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也不过一朝便成了空。”
宋浮影啧啧摇头:“金钱,权位,这些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嫌多。”
严朔久久不再接话,只是一盏又一盏地闷头喝酒,直到宋浮影以为他要醉了,他忽地朝前探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哽咽开口。
“我为了邱恪得罪了多少人,我出卖自己的同僚,旧友,甚至出卖自己的良心,原以为,只要傍上了这棵大树,我就能在雾州站稳脚跟。”
他扯了扯嘴角,满面痛苦地接着道:“可一朝事发,在哪里捉到的那只霜魇,又是怎么捉到的,每个人的口供都对不上,妖物的封押记录也拿不出来,眼见事情瞒不住,我便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若我能说出抓住霜魇的方法,或许还有绝境逢生的机会。”
“不,不,即便我知道也没用了。雾州署那奸细如此神通广大,连我们私下行动带去客栈有多少人都一清二楚,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掩过去了。”
他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与什么人争辩。
“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抓住它的?”
宋浮影静静看他:“你也是捉妖师吧?你们雾州署上上下下都是捉妖师,都领了镇妖司的符牒,为何不能自己分析?”
严朔双唇微微颤动起来,一双眼也开始发红。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那霜魇专挑年轻夫妻下手......所以,你是以自身为饵?你和那蒙面男子是事先商量好了?”
“可我们不是没试过叫人假扮夫妻,没有一次能成功将它的真身逼出来......”
宋浮影掂了掂他给的钱袋,将整个过程和盘托出。
严朔怔怔听完,原先撑在桌上的手肘慢慢滑了下去,整个人靠回身后的墙上:“原来如此……”
交易结束,宋浮影毫无留恋地拎起行囊,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竟是严朔也跟着起了身。
宋浮影讶然回头。
男人的脸掩在半边阴影下,声音沉沉。
“那个蒙面男人,你要多加小心。”
“他那近身制敌的本事,一看便是军中的功夫。这样危险的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宋浮影冷哼一声:“你是不是有点太多管闲事了?”
严朔扶着桌沿走到她身前,一身酒气扑鼻而来,叫宋浮影掩住了鼻,皱眉后退一步。
他浑然不觉,反而更加靠近了半步:“你既有如此志向,想要找人替你翻查旧案......为何不——”
话至一半,他喉结动了动,忽地不再言语,只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她。
宋浮影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只觉得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好半天,才听这人再度开口。
“我真心,祝愿你能成功。”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圆的小瓷盒塞入她的手中,随即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浮影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楼梯,回到位置上坐下,将这个瓷盒打开。
里头是一盒治疗外伤的药膏。
她看向自己尚缠着布条的手腕,忽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几日,她在染坊搬水洗布,手上的伤口迟迟没有好转,直到今日还在流血,早已痛成了习惯。
如今,竟是罪魁祸首给她亲自送来了伤药,果真是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
她一卷卷绕下布条,露出里头被水冲得发白的伤口,伤口四周原本结起的薄痂因为干重活反复裂开又愈合,布条上早已沾满了血迹。
宋浮影忍着痛将药膏敷了上去。
这药清凉得很,不过片刻便压下了伤口火辣辣的疼,叫她一下舒坦了许多。
没多久,屋内便萦满了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宋浮影瞧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地有些出神。
从前在回风观时,师父最爱种的便是艾草。那时,她总是嫌那几畦艾草占地方,嚷嚷着要拔了种甜瓜,没少挨师父的教训。
四周的茶客陆续散去,谈笑声也渐渐消散在风中,她这处角落越发冷清。
宋浮影慢慢垂下眼,将揭下的布条搁到一旁,想等药膏稍干些再缠上。
很快,这些日子积下的困乏一齐涌了上来,她才伏在桌边歇了片刻,眼皮便再也撑不住,枕着双臂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四周已变得十分安静,她揉着双眼起身,忽地察觉桌上多了盏油灯。
灯影疏淡处,一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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