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对经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五,北京白云观。
天没亮,念真就醒了。她住在广安门内的一家小店里,窗外有棵槐树,花正开着。她躺在炕上,听街上的驴叫、车轱辘、卖豆腐的梆子声。
砚青睡在里间,翻了个身,说梦话:“别动。”
念真笑了一下。她起来,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衣裳是顾清如替她做的,领口浆得硬,磨脖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
她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
“娘。”砚青在门口站着,已经穿好了学生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相机挎在肩上,“走吧。”
白云观的山门开了。
陈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号牌,正跟几个道士安排人手。他看见念真,迎上来,低声说:“苏居士,人都到了。五百一十二户,来了五百一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念真往山门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人。穿蓝布褂的老汉,挎竹篮的媳妇,拄拐棍的老太太。他们大多是小站、苏庄子、马厂一带的庄稼人,脸上带着赶路的灰。每个人手里抱着一只函套,用蓝布包着,抱得紧紧的,像抱着自家的孩子。
念真走进去,人群让开一条道。
“苏婶子。”
“念真。”
“苏家的。”
她一一应着。她认得他们。抱“天”字函的是马厂的老周家,老周头去年死了,来的是他儿子;抱“地”字函的是苏庄子东头的陈阿婆,八十三了,耳朵背,眼睛还亮;抱“玄”字函的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函坐了一夜的火车。
念真走到陈阿婆跟前,弯下腰,大声说:“阿婆,您也来了。”
“来了。”陈阿婆说,“我寻思着,再不来,就看不见了。”
“看得见。”念真说,“今儿个,让您看个够。”
她直起身,走到老律堂前的石阶上。李诚玄已经在那儿了,穿一件新浆洗的灰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他身边站着顾清如、顾行舟,还有商务印书馆的一个孙主任。
“苏居士。”李诚玄拱了拱手,“都准备好了。”
“多谢住持。”
“不必谢我。”李诚玄说,“贫道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五百多户人家,抱着一部经,走进一座庙。”
他顿了顿。
“贫道想看看,这部经,到底能不能传下去。”
念真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面对院子。
“各位乡亲。”她说,声音不大,可院子里静,人人都听见了,“把函套放下吧。按《百家谣》的次序,三十二行,一行十六位。第一句,‘天字一函黄河北’,站东边第一行。”
人群动起来。
“天字一函黄河北——”
有人起了个头,是苏庄子的小栓子,十二岁,嗓子尖。孩子们跟着唱:
“地字二函过沙河,
玄字三函井台坐,
黄字四函等阿婆。”
一句一句,三十二句。人们抱着函,一行一行站好,把函套放在席子上。五百一十二只函套摆开,黄布面,蓝布边,在太阳底下,像一条铺开的河。
念真从第一行走到第三十二行。
她走得很慢。每走到一函跟前,就停一下,摸摸函套的边角,或者低头闻一闻。
“这函是陈家老太太的。”她说,“布角上补过一块,用的是她孙子的旧褂子。”
“这函是王老八的。函套里夹着一片烟叶,是他爹死那年放的。”
顾行舟跟在她后头,拿小本子记。他记了两行,忽然停下来,说:“苏伯母,您不用看签条?”
“不用。”念真说,“签条会掉,布不会。”
她走到第三十二行,最后一函。那函的蓝布包得歪歪扭扭,针脚也粗,是个孩子的手艺。
“这是我家的。”她说。
砚青跟在后头,举起相机,又放下。
“娘,”她小声说,“你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拍嘛。”念真说,“一院子的人,拍他们。”
贺云舫是九点到的。
他穿一件灰绸长衫,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律师,姓史,提着一只黑皮包;另一个是伙计,抱着一只樟木匣。
他走进山门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住持。”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慢条斯理,“苏姑娘。”
二十七年了。他胖了些,眼角有了纹,可那副金丝眼镜,那个笑起来先低头的习惯,一点没变。
“贺老板。”她说。
“二十七年了。”贺云舫说。
“二十七年零六个月。”念真说。
贺云舫笑了一下。
“苏姑娘记性好。”
“记性不好,守不住经。”
贺云舫没接话。他看了看那五百一十二只函套,点了点头。
“好。”他说,“真好。五百一十二户,一家一函,摆了满满一院子。苏姑娘,你这份心思,我佩服。”
“用不着你佩服。”
“用得着。”贺云舫说,“因为过了今天,这一院子东西,就得跟我走了。”
他从史律师手里接过卷宗,打开,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这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卖经契。”他说,“玄真观住持张静之,将观中所藏明版《道藏》五百一十二函,卖与贺云舫,价银三千两。中证人,明远。骑缝章,玄真观藏经印。”
院子里“嗡”的一声。
念真没动。
“光绪二十六年,”她说,“玄真观的经,散给了五百一十二户人家。张师父烧了藏经阁,死在里面。他什么时候卖的经?”
“卖经在前,烧庙在后。”贺云舫说,“苏姑娘,你那时候才十七,张道长做什么事,未必都告诉你。”
“他告诉我,经不在庙里。”
“他告诉你,经不在庙里。”贺云舫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可他没告诉你,经已经卖给我了。”
顾清如走上前,拿起那张契,对着光看。
“贺先生,”她说,“这契的纸,是民国四年的日本机制纸。”
“副本。”贺云舫说,“正本在保险柜里。史律师,把正本给顾先生看。”
史律师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张,摊开。这一张颜色更黄,边角有磨损,印章也更深。
顾清如看了很久。
“正本的纸,也不对。”她说。
“顾先生,”史律师说,“您是天津图书馆的馆员,不是纸匠。您说不对,得拿出证据。”
“证据会有的。”顾清如说。
贺云舫不慌不忙,转过身,朝院子里的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他说,“我知道,你们守了这些经二十多年,不容易。可你们守的,是假的。”
人群骚动起来。
“玄真观的经,光绪二十六年就卖给我了。这二十多年,苏姑娘拿着五百一十二只空函套,让你们替她看着。你们以为守的是经,其实守的是空匣子。”
“你胡说!”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胡说?”贺云舫打开那只樟木匣,取出一只函套,蓝布面,黄绫边,签条上写着“灵”字,“这是灵字函。真正的灵字函。你们看看,这里的纸,这里的墨,这里的印。”
他把函套打开,取出一册,高高举起。
“这才是明版。你们那些,是苏姑娘找人仿的。她找了天津的裱画匠,找了北京的排字工,一函一函地仿,就等着今天,卖给商务印书馆,卖个好价钱!”
院子里乱了。有人喊“放屁”,有人往前挤,被警察拦住。陈阿婆站起来,指着贺云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念真走过去,扶住陈阿婆。
“阿婆,”她说,“您坐着。让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贺云舫。
“贺老板,”她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念真说,“你手里那函,是假的。”
贺云舫笑了。
“苏姑娘,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
“我不凭。”念真往旁边让开一步,“小野先生,劳您看看。”
小野清志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圆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提着一只牛皮包,包里装着放大镜、镊子、一叠白纸、一本牛皮笔记本。
他走到长案前,先向李诚玄打了个招呼,又向念真点了点头。
“苏太太。”他说,中文还是带着一点关西口音,“我开始了。”
“您请。”
小野打开牛皮包,取出放大镜,俯身看那册经。
他看得很慢。先看纸,再看墨,再看字,最后看函套的布和签条。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槐花的声音。
“贺先生,”他直起身,“这纸,是日本机制纸。”
贺云舫的脸色没变。
“大正六年,日本王子制纸厂出的一种纸,叫‘改良半纸’。”小野说,“天津三井洋行进口过。这纸没有帘纹,纤维横竖一样。明代的竹纸,帘纹两指宽,纸里有筋,像人的手背。”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白纸,衬在那册经的纸背后,又用放大镜照。
“还有这印色。”他说,“朱砂沉,洋红浮。朱砂印在纸上,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油晕;洋红没有,洋红是浮在纸面上的,像一层胭脂。这函的印,是洋红。”
“你胡说!”史律师说,“你是日本人,你懂什么中国纸?”
小野没理他。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发票,摊在案上。
“这是大正八年,天津三井洋行的发票。”他说,“机制纸二十令,买主:天津集古斋。经手人,贺云舫。”
院子里静了一瞬。
“伪造的!”贺云舫说。
“发票可以伪造。”小野说,“纸不会。”
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的人。
“我是日本人。”他说,“一九一〇年,我来天津,看庙,看井,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一九一四年,我再来,想拍一部《道藏》。我拍过小站的井,拍过玄真观的庙。我是个学者。我的国家,这些年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事。可这页纸,我看得懂。”
他顿了顿。
“这页纸是假的。”
贺云舫忽然笑了。
“学者。”他说,“好一个学者。诸位,你们知道这位‘学者’一九一五年在小站做什么吗?他测绘九口井,画庙宇,拍经书,画地图!他是日本间谍!”
人群“轰”的一声。
“一九一五年,”贺云舫提高声音,“天津警察厅抓过他!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放了。可档案还在!史律师,把档案给大家念念!”
史律师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
“慢着。”念真说。
她走到院子中间。她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静下来。
“一九一五年,小站闹霍乱。”她说,“小野先生在小站,帮着验井水,烧石灰,给孩子们发药。他测绘的九口井,是村里吃水的井。他画的图,救过人命。”
她转过身,看着贺云舫。
“一九一五年,天津警察厅抓他,是谁举报的?”
贺云舫不说话。
“是你。”念真说,“你举报他是间谍。警察查了三个月,查无实据,把他放了。你为什么要举报他?因为他在小站拍到了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这张照片,是他一九一四年拍的。庙后的井台边,站着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人。那个人,是你。”
贺云舫的脸终于变了一下。
“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一九一四年就在找那口井。”念真说,“说明你怕他拍到你。”
李诚玄往前走了一步。
“贫道也可以作证。”他说,“一九一四年,小野先生在白云观借阅道藏,登记在册,每日来,每日走,没有拿走一页纸。贫道那时是知客,记得清清楚楚。”
小野向李诚玄微微躬身。
“谢谢。”他说。
贺云舫沉默了。
就在这时,韩警正从山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警察,押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灰囚衣,剃了光头,手腕上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阿四。
院子里的人都往后退。
韩警正走到长案前,向李诚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贺云舫。
“贺先生。”他说,“王阿四,您认识吧?”
“不认识。”贺云舫说。
“他认识您。”韩警正说,“王阿四,你认得他?”
阿四抬起头。他的脸瘦得脱了形,左边嘴角那道疤更明显了。他看着贺云舫,看了很久。
“认得。”他说,“贺先生。”
“你胡说。”贺云舫说。
“你给了我八块钱一个月。”阿四说,“给了二十年。”
史律师立刻站起来:“韩警正,您带一个杀人犯来指认我的当事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韩警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案上,“这是从王阿四身上搜出来的。贺先生,这是您北京住处保险柜的钥匙吧?”
贺云舫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王阿四已经招了。”韩警正说,“四月二十三夜里,他去涵芬楼,是您让他去偷一页纸。沈砚秋醒了,他动了手。杀人是他自己的事,可让他去偷东西的,是您。”
“他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了才知道。”韩警正一挥手,“去贺先生住处。”
两个警察出去了。
念真看着贺云舫。他站在长案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他的手指头很稳,可扇骨上的一根线,被他捏断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个警察回来了,抬着一只铁皮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有:一块铜牌,一叠地契,几封信,还有一沓空白的契纸,纸边印着“光绪二十六年”的字样。
韩警正把铜牌拿起来。
念真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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