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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照相机

小说:

藏经人

作者:

清鱼察徒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二十六章照相机

民国七年冬天,天津的风硬得像刀子。

陆砚青在北洋女子师范的课堂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她用指甲刮了一小块,外头是操场,操场边上那排洋槐,叶子掉光了,枝子黑黢黢地戳着天。

讲台上,国文先生正讲《古诗十九首》,讲“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讲得摇头晃脑。

砚青在底下偷偷翻一本《照相术入门》。书是顾姨的,纸都黄了,里头夹着一张曝光表。

“陆砚青。”

她站起来。

“你来解一解,‘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砚青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先生。

“就是说,人走了,日子久了,衣裳就宽了。”

“还有呢?”

“还有……”砚青想了想,“就是想得吃不下饭。”

课堂里有人笑。先生的脸沉下来。

“这是汉诗。”先生说,“汉诗要讲含蓄。你这么讲,跟白话报上登的‘我想你想得瘦了’有什么两样?”

“先生,”砚青说,“我娘不识字。你跟她说‘衣带日已缓’,她听不懂;你说‘我想你想得瘦了’,她一听就懂。”

先生怔了一下。

“你娘不识字,你也不识字?”

“我识字。”砚青说,“可我觉得,写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猜的。”

先生让她坐下,没再理她。

下了课,同桌的白秀琳凑过来,小声说:“你真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白秀琳说,“先生脸都青了。”

砚青把《照相术入门》塞进书包。

“脸青就青呗。”她说,“又不能当相片洗出来。”

她住在顾清如家。

顾宅在天津城南,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北房,两间厢房。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上还挂着两个干了的石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顾清如一个人住,屋里全是书。书架从地上顶到房梁,架上的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拿布包着。她有一把裁纸刀,象牙柄,成天揣在袖子里,看见没裁的书就手痒。

砚青住西厢。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她的功课、她的相机、她的笔记本。

那台相机是顾清如借给她的。木匣子,皮腔,前头一片圆玻璃,后头一块磨砂玻璃对焦。牌子是英国货,顾清如说,是她父亲留下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玩”。

砚青管它叫“黑匣子”。

晚饭是炸酱面。顾清如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从袖子里摸出裁纸刀,削了个苹果,一分为二,一半给砚青。

“今天先生又训你了?”

“嗯。”

“为什么?”

“我说汉诗要让人看懂。”

顾清如笑了。

“你这话,搁在二十年前,是要挨板子的。”她咬了口苹果,“搁在现在,叫‘文学革命’。”

“顾姨,你觉得我说得对么?”

“对一半。”顾清如说,“诗可以让人看懂,也可以让人看不懂。看不懂的,未必不好;看得懂的,未必就好。可你说的有一句是对的——写东西,心里得有人。”

砚青咬着苹果,没说话。

顾清如从书架上抽出一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沓卡片。

“来,教你个正经的。”

卡片是硬纸做的,每张上头写着书名、作者、卷数、版本、行款、藏地。字是顾清如的,小楷,工整得像印的。

“这叫目录。”顾清如说,“一本书,有书名,有卷数,有版本,有流传。你把它们一张一张记下来,就知道这书打哪儿来,到哪儿去,中间经过谁的手。”

砚青翻着卡片。

“这跟照相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清如说,“目录是书的地图。照相是给书留个影子。地图和影子,都是怕丢。”

砚青的手停在一张卡片上。

“顾姨,”她说,“我娘有一床被子。”

“我知道。”

“那床被子,也是一张地图。”

顾清如看着她,没说话。

“每一块补丁,对应一函经,一户人家。”砚青说,“我娘不识字,可她记得住五百一十二块补丁。她说,那是针脚记的。”

顾清如把苹果核扔进痰盂,拿手帕擦了擦手。

“砚青,”她说,“你拍过那床被子吗?”

“没有。”

“为什么不拍?”

“我娘不让。”

“她说不让,你就不拍?”

砚青抬起头。

顾清如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头亮了一下。

“你想想,”她说,“那床被子,要是有一天烧了呢?”

砚青没说话。

“烧了,就没了。”顾清如说,“可要是有一张照片,照片还在,你娘还能照着照片,一针一针缝回来。”

那天晚上,砚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刮着石榴树,哗啦,哗啦。

她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手粗,指关节大,左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疤。那双手能在黑地里摸出哪一函经受了潮,能在五百一十二块补丁里一眼看出哪一块被人动过。

可那双手,留不住一床被子。火一烧,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拍。”她对自己说,“拍了再说。”

腊月里,她回了一趟小站。

她跟母亲说,学校放年假,回来住十天。母亲没说什么,只把她的床铺好,又往她被窝里塞了个汤婆子。

“天津冷,家里更冷。”母亲说,“夜里别蹬被。”

砚青“嗯”了一声。

她把“黑匣子”藏在行李底下,用衣裳裹着,一路上没敢撒手。

机会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一早,母亲说要到苏庄子去,给陈阿婆送年礼。陈阿婆病了,咳得厉害。

“你去不去?”母亲问。

“我不去。”砚青说,“我在家看铺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

“铺子没人来。”

“万一有人来呢。”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围上围巾,提上篮子,出门去了。

砚青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拐过街角,才回身把门闩上。

她把被子从樟木箱里抱出来。

被子很沉。五百一十二块布,红的蓝的灰的黑的,一块一块缝在一起,像一床打满补丁的田。中央那块红布,绣着一个“灵”字,针脚细密,颜色比别处深。

她把被子抱到院子里,铺在两张长凳上。

日头很好。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补丁上,红的更红,蓝的更蓝。

砚青跑回屋,把“黑匣子”搬出来,架在三脚架上。她先对光,再对焦,磨砂玻璃上的影像倒着,她看了半天,才把焦距调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条,是昨晚裁好的,上头写着数目字。

第一行,她把“一”字条放在被角。

“别动。”她对自己说,“一、二、三。”

她按下快门。

“咔。”

声音很轻,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她换底片。底片是玻璃的,一面涂着药膜,得在暗袋里装。她把手伸进黑布袋,摸到片盒,推开,把底片插进去,扣上。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成功。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拍到第十行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木了。她把手揣进怀里暖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拍到第十七行,她停了一下。

那一行正中间,是中央的“灵”字。

她把“十七”的字条放在旁边,蹲下去,凑近了看。红布上的“灵”字,绣得比别处的字都厚。布底下,好像垫着什么。

她伸出手,隔着布按了按。

硬的。

像一枚铜钱,又比铜钱厚。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别拆。

她的手缩回来。

“不拆。”她小声说,“我就拍。”

她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近景,一张斜着拍,让光从侧面过来,好显出针脚的深浅。

拍到第三十二行,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收了相机,把被子叠好,抱回樟木箱。叠的时候,她特意照原样叠,连褶子都对好。合上箱盖,锁好,把钥匙放回母亲的针线笸箩底下。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有人来吗?”她问。

“没有。”

母亲放下篮子,看了她一眼。

“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砚青说,“我晒被子了。”

母亲没说话。她走到灶间,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砚青坐在灶前烧火,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

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被子晒得好。冬天日头短,晒一天,能顶三天。”

砚青“嗯”了一声。

她没敢抬头。

底片带回天津,是在腊月二十三。

小年。火车上人挤人,都是回家过年的。砚青把装底片的木盒抱在怀里,盒子里塞了稻草,三十四张玻璃片,一片一片隔着纸。

到天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回顾宅,直接去了商务印书馆的天津分馆。

分馆在估衣街口,两层楼,楼下卖书,楼上办公。顾行舟住在楼上的一间小屋里,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校样和卡片。

他开门的时候,还穿着长衫,袖口卷着,手上全是墨。

“陆小姐?”

“顾先生,”砚青把木盒往他面前一递,“帮我洗照片。”

顾行舟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暗房是顾清如家后院的一间小屋,原来是堆煤的,砚青来了以后,顾清如让人收拾出来,糊了窗,装了红灯。

顾行舟把木盒放在案上,先看了一遍底片。

“三十四张。”他说,“都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床被子。”

“你拍的?”

“我拍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显影液我配。”他说,“你看着。”

他把药粉倒进水里,拿玻璃棒搅。药粉是白的,一进水就化了,水变成淡黄色。

“米吐尔,海波。”他说,“显影用米吐尔,定影用海波。比例不能错,错了,照片就废了。”

砚青点头。

“红灯不能开太久。”顾行舟说,“干版怕光。你先把门关上。”

砚青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一盏红灯,红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顾行舟把第一张底片放进显影盘。

药水漫过底片,什么也没有。

“等。”他说。

砚青盯着盘子。

过了大概一分钟,底片上慢慢浮出一点灰。灰变成了黑,黑里又透出白。一条一条的布纹,像水底的草,慢慢长出来。

“有了!”她叫起来。

“别动。”顾行舟说,“还得等。”

又过了一会儿,影像实了。一块一块的补丁,一道一道的针脚,清清楚楚。

顾行舟把底片夹出来,放进定影盘,又放进水盘。

“成了。”他说。

砚青看着水盘里的底片,半天没说话。

“顾先生,”她说,“这上头,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针脚。”顾行舟说,“你娘缝得很密。一寸七针。”

“还有呢?”

“还有……”他把底片举到红灯前,“这块补丁,比旁边的厚。底下垫了东西。”

砚青的心跳了一下。

“我没拆。”她说。

“我知道。”顾行舟说,“拆了,就缝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们洗到后半夜。

三十四张底片,一张一张地洗。顾行舟洗,砚青递,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她递镊子,他接过去,手指碰一下,谁也没在意。

洗完的照片挂在绳上,一排一排,像一扇一扇小窗。

砚青站远了看。

三十四张照片,拼在一起,是一张图。三十二行,每行十六块,红的、蓝的、灰的、黑的,交错着,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又像一张星图。

“顾先生,”她说,“你看。”

顾行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像地图。”他说。

“像星图。”砚青说,“我娘不识字。她记不住字,可她记得住星星。”

顾行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娘很了不起。”

“她不许我拍。”

“她怕。”

“怕什么?”

“怕丢。”顾行舟说,“怕拍了照,就等于承认有一天会丢。”

砚青低下头。

“我爹死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在场。”

顾行舟转过头看她。

“钟楼塌了。”砚青说,“我爹把我推出来,自己被横梁压住了。我娘去拉他,拉不动。他手里攥着一枚铅字,塞给我娘,说‘印出来’。”

她停了停。

“我那时候十二岁。我不懂什么叫‘印出来’。我以为他是说,把那个字印在纸上。”

“后来呢?”

“后来我懂了。”砚青说,“他是说,把东西传出去。”

暗房里静下来。红灯照着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

“我爹是排字的。”顾行舟说,“我十二岁那年,印刷机卷了纸,他去掏,袖子绞进去了。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就一声。等我跑过去,机器还在转。”

砚青看着他。

“你怕机器?”

“怕。”顾行舟说,“也怕火。印刷所那年着了火,烧了半条街。我一闻见煤油味,手就抖。”

“那你还在印刷所干活?”

“在。”顾行舟说,“怕归怕,活儿归活儿。”

砚青笑了一下。

“我娘也这么说。”她说,“她说,怕归怕,日子归日子。”

那天夜里,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学校,说到天津,说到新文化,说到《新青年》。顾行舟说,他赞成白话文;砚青说,她也赞成,可她的国文先生不赞成。

“你先生是遗老?”

“不是。”砚青说,“他就是觉得,文章得有个样子。”

“样子是给人看的。”顾行舟说,“里子才是给人用的。”

天快亮的时候,砚青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吧。”顾行舟说,“照片晾干了,我给你收好。”

砚青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顾行舟说,“第一,这活儿有意思。第二,我也想看看,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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