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辛亥
宣统三年八月,小站的庄稼还没收完,南边的消息就来了。
先是有人说武昌兵变,后来又说湖广总督跑了,再后来说,各省都反了。消息一天一个样,越传越玄。镇上的茶馆里挤满了人,有的拍桌子叫好,有的蹲在墙角抽烟,一句话不说。
念真在纸铺里排字。
长庚接了一批活,给天津的报馆印传单。传单上写着“武昌失守”“湖广独立”几个大字,字模不够,得现刻。
“你怕不怕?”念真问。
“怕什么?”
“怕变天。”
长庚把最后一个字排好,直起腰。
“天早变了。”他说,“从皇上三岁登基那天就变了。”
念真没有说话。
砚青七岁了,蹲在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她画了一座庙,庙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这是谁?”念真问。
“王奶奶。”砚青说,“爹说,她死了。”
念真没有说话。
***
九月二十那天夜里,军火库炸了。
念真睡到半夜,被一声巨响掀下床。窗户纸全碎了,屋顶的土簌簌往下掉。
“地震了?”砚青哭起来。
“不是地震。”长庚把她抱起来,“是炸药。”
他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军营那边着火了。”
念真披上衣裳,跑到院子里。
东边的天烧红了半边,火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往天上倒铁水。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地皮都颤了一下。
街上乱起来。
有人喊“兵变了”,有人喊“快跑”,有人抱着孩子往野地里跑。狗叫成一片。
念真跑回屋,把要紧的东西往怀里塞。
她先摸到经被,抱在怀里,又放下。
“你干嘛?”长庚问。
“这被子不能带。”
“为嘛?”
“带着它跑,谁都看得见。”念真把被子塞进灶膛旁边的灰堆里,用灰盖住,“藏在最脏的地方,没人翻。”
她刚盖好,院门就被人踹开了。
一个兵闯进来,手里提着一杆枪。
“有吃的吗?”
“有。”念真说,“锅里有饼子。”
兵走到灶房,掀开锅盖,抓了两个饼子,塞进怀里。
他看了看念真,又看了看长庚。
“你们怎么不走?”
“走不了。”长庚说,“腿断了。”
兵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往西跑。”他说,“东边打起来了。”
“咱们走不走?”长庚问。
念真看着东边。
“不走。”
“为嘛?”
“经还在镇上。”
***
乱兵是后半夜进街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有的穿着军装,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背着包袱。他们抢铺子,抢粮店,抢当铺。街东头的油坊烧了,街西头的布庄也被砸了。
念真把砚青塞进灶房的柴堆里,用柴禾盖住。
“别出声。”
“娘,你呢?”
“娘在外头。”
她刚直起腰,就闻见一股烟味。
不是东边军营的烟。
是自家后院的烟。
她跑出去,看见纸铺的后檐着了。
火是从隔壁烧过来的。隔壁是家杂货铺,已经塌了半边,火苗子顺着风,舔上了纸铺的房檐。
纸铺里全是纸。
纸是最好的柴。
“长庚!”她喊。
长庚从前面跑过来,脸被烟熏黑了。
“砚青呢?”
“灶房。”
“你先抱孩子走!”
“你呢?”
“我搬经!”
长庚没有走。他冲进后院,抱出两摞还没印的纸,扔在街上。
火已经烧到后檐了。
火星子落在纸摞上,一沾就是一片。那些还没印的纸,白花花的,烧起来比柴还快。
“别搬了!”念真喊,“搬不完!”
“搬一摞是一摞!”
就在这时,灶房那边传来砚青的哭声。
“娘!娘!”
念真回头。
灶房的门框也着了。柴堆在里头,孩子在里头。
“砚青!趴下!趴在地上!”
“娘!”
“趴下!别站起来!”
念真冲过去,一根塌下来的椽子挡在门口。她弯腰去搬,椽子烫手,她的手心一下子起了泡。
她冲过去,被一根塌下来的椽子挡住。
“砚青!”
长庚从后面把她拉开。
“我去!”
他冲进灶房。
火里什么也看不见。念真站在外头,听见里头“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然后长庚抱着砚青冲出来。
他的背上着了火,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灭了。
砚青在他怀里,吓得一声也哭不出来。
“孩子没事。”长庚喘着气,“没事。”
念真跑过去,把砚青接过来。
就在这时,后檐塌了。
一根横梁从房顶上落下来,砸在长庚的腿上。
***
长庚是被抬到街上的。
念真把他放在一块门板上,卷起他的裤腿。
小腿肿得像一根木头,皮没破,可一按一个坑。
“疼不疼?”
“不疼。”长庚说,“麻。”
念真的手抖了一下。
“麻比疼厉害。”她说,“骨头断了。”
长庚咧了咧嘴。
“我说不疼,你非说厉害。”
“你少说话。”
王大夫是天亮后来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长庚的腿,又捏了捏脚背。
“忍着。”他说。
他从药箱里摸出两块木板,一卷布条。
“你按住他。”
念真按住长庚的肩膀。
王大夫两手一错。
“咔”的一声。
长庚闷哼了一声,脸上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好了。”王大夫说,“骨头对上了。往下能不能长好,看他自己。”
“要养多久?”
“一百天。”王大夫说,“一百天不能下地。下了地,骨头长歪了,一辈子瘸。”
长庚躺在门板上,喘着气。
“一百天。”他说,“一百天,够改朝换代了。”
“骨头断了。”他说,“接得上,可得养半年。”
“半年?”长庚说,“我铺子还开着呢。”
“铺子没了。”念真说。
长庚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
纸铺烧了大半。前头的柜台还在,后头的作坊、库房、卧房,全塌了。烧焦的纸页被风卷起来,满街都是,像一群黑蝴蝶。
长庚看了很久。
“烧了就烧了。”他说,“人在就行。”
念真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赶紧转过头,用袖子擦掉。
***
第二天,念真才知道经的事。
孙家的老二跑来,脸都白了。
“嫂子,我家的经没了!”
“怎么没的?”
“昨儿夜里,来了几个人,戴着帽子,蒙着脸,进屋就翻。我娘拦着,被推倒了。他们从墙里抠出那函经,抱着就走。”
念真的心一沉。
“几个人?”
“三个。为首的那个,戴眼镜。”
念真没有说话。
她先去了孙家。
孙家的院墙塌了一角,砖头散在地上。孙家老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空函套。
“婶子。”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着。
“经没了。”她说,“我藏了十一年。”
念真蹲下去。
“他们怎么找到的?”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们进来,直奔东墙。一抠就抠出来了。连墙皮都没多刨一块。”
念真的心一沉。
“他们蒙脸了?”
“蒙了。”老太太说,“可有一个没蒙严。我看见他的下巴,光光的,没胡子。”
“多大岁数?”
“二十来岁。”
念真没有说话。
她又去了李家、赵家。
李家的经藏在灶台底下,赵家的藏在房梁上。都是藏了十年的地方,都是被人直奔着抠走的。
“他们怎么知道的?”赵家的男人问。
念真没有回答。
她知道。
那些年,贺云舫拿着地图,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记。他比她更清楚,哪一家的墙是空的。
三户,三函。
都是昨夜乱的工夫,被人从墙里抠走的。
“他们怎么知道在墙里?”长庚躺在门板上问。
念真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井台边站着的那个灰绸长衫的背影。
“他知道。”她说,“他早就知道。”
***
去天津的火车是晌午的。
念真先回了一趟家。
纸铺烧了大半,后头的作坊只剩四堵墙。她在灰堆里刨了半天,刨出那只经被。
被子上全是灰,边角燎焦了一块。她抱着被子,拍了两下,灰扑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这个你别带。”长庚在门板上说。
“我不带。”念真把被子叠好,塞进米缸后头的夹缝里,用一口破锅挡住,“我把它藏好,再去。”
“你一个人去天津,我躺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
“你干得了。”念真说,“你替我看住砚青。”
念真把砚青托给陈阿婆,把长庚托给王大夫。
“你去哪儿?”长庚问。
“天津。”
“找谁?”
“贺云舫。”
长庚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不能去。”
“我得去。”
“那是天津,不是小站。”长庚说,“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回不来。”
念真把一只布包系在腰上。
布包里是一只函套。
假函套。她三年前缝的,蓝布,白签,签上一个“灵”字,少了一点。
里头装着几册石印的经。
“我带着这个。”她说。
长庚看着那只布包,看了很久。
“你早就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念真说,“我等的就是他动手。”
***
天津站的站台上,人挤得像一锅粥。
有逃难的,有投亲的,有扛着箱子的,有抱着孩子的。兵在站台上跑,洋人在车厢门口吵,卖票的窗口前挤得水泄不通。
念真挤在人堆里,鞋被踩掉了两次。
她弯腰去捡,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让开!让开!”
几个兵抬着一副担架从她身边挤过去。担架上躺着个人,脸上盖着一块布。
念真看着那副担架过去,心里发紧。
她不知道长庚怎么样了。她走的时候,长庚还躺在门板上,腿肿得像一根木头。
“静海!静海的车在哪儿?”有人喊。
“没有静海的车!都停了!”
念真挤到问事处。
窗口前围着二十几个人,吵成一团。
“天津到北京的车,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
“那到济南的呢?”
“不知道!”
念真挤到窗口,把一块银元拍在柜台上。
“我找人。”
“找谁?”
“贺云舫。”
窗口里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贺老板在包厢。”
“几号?”
“站台最东头,挂蓝帘子的那节。”
念真把银元推过去,转身就走。
念真挤在人堆里,眼睛盯着站台尽头的包厢。
包厢的车窗开着,窗帘拉了一半。
贺云舫坐在窗边,正在喝茶。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木箱。
木箱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字:灵。
念真的心跳了一下。
她挤过去。
包厢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左一右。
“干什么的?”
“找贺老板。”
“贺老板不见客。”
“你告诉他,”念真说,“静海的苏念真来了,带着他要的东西。”
伙计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姑娘,”贺云舫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请进。”
***
包厢不大,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窗上挂着帘子。
贺云舫给她倒了一碗茶。
“外头乱。”
“乱。”念真说,“你趁乱抢了我的经。”
“不是你的经。”贺云舫说,“是这三户人家的。我给了钱。”
“你给了多少?”
“一家五十块。”贺云舫说,“比他们卖给你的时候多。”
念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贺老板,”她说,“大清亡了。”
“我知道。”
“你的经,谁还要?”
贺云舫放下茶碗。
“苏姑娘,你说错了。”他说,“大清亡了,经才有人要。你想想,这二十年,经在谁手里?在庙里,在村里,在墙里,在棺材里。谁看得见?没人。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有火车,有轮船,有照相机。经可以运到日本,运到法国,放进博物馆。到那时候,一万个人看,十万个人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它就活了。”贺云舫说,“总比烂在土里强。”
念真看着他。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贺云舫的脸沉了一下。
“别提我爹。”
“我提了。”念真说,“你爹偷了一卷经,想换钱给你娘治病。他没想运到法国,也没想放进博物馆。他就是想让他媳妇活。”
“你闭嘴。”
“我不闭。”念真说,“贺老板,你比你爹会说。可你做的事,跟他一样。”
包厢里静了下来。
火车拉了一声汽笛。
贺云舫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姑娘,你带了什么来?”
念真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她解开得很慢。
她的手在抖,可她把每一个结都解得稳稳的。
这是她三年前就学会的事。越到要紧的时候,手越要稳。手一抖,别人就看出来了。
是一只函套。
蓝布,白签,签上一个“灵”字。
“灵字函。”她说。
贺云舫看着那只函套,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函套的包角。
“你缝的。”
“我缝的。”
“三针。”贺云舫说,“歪的。”
念真的心一紧。
“你换吧。”她说,“三函,换一函。”
贺云舫笑了。
“苏姑娘,你当我傻?”他说,“三函是真的,这一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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